第99章 天下谁人不识君(2/2)
广场东侧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人群边缘,听见老子和那姑娘的对话,没有往前挤,只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拐杖的手,然后转身慢慢走了。
老子举起一只手,示意人群安静:“老子今天站在这里,是告诉那些想来北疆参军的人——北疆行政区要的不是一腔热血,是能站得住的人。从今天起,征兵标准会提高,训练会加严。你来了,就得练出来。练不出来的,该走的走,该退的退,北疆行政区不养闲人。”他把手放下,“这场仗没有打完。苏俄军队虽然退了,但他们还会再来。守住这条线,修好这条路,养好这些人,才是真正要干的事。”
人群中安静了片刻,然后后排开始有人喊“北疆必胜”,声音由远及近,从后排向前排蔓延,像石子投入水面后向外扩散的波纹。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呼喊声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慢慢平息下来。记者们放下相机,有人在笔记本上补记了几笔,人群开始缓慢散去。
老子从讲台上走下来,沿着台阶返回省公署。当天下午,显珺、青禾、樱子和阿纳斯塔西娅各自接受了记者的采访。
显珺的采访安排在省公署二楼的会客厅里。《大公报》的记者坐在她对面,把速记本翻开放在膝盖上。记者问:“行长,北疆银行的新券在关内外的流通情况如何?”显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北疆银行的兑换券在北疆行政区全境流通,已经可以正常兑换银元。北京和天津的分行正在筹备开业,预计明年年初可以正式营业。”记者又问:“北疆银行的兑换券能否在全国范围内流通?”显珺的语速不快不慢:“北疆行政区在关内的分行越多,流通范围就越广。你让北京的钱庄愿意收,那北京就流通;你让天津的商号愿意用,那天津就流通。北疆行政区不急,慢慢来。”
青禾的采访安排在学校里。记者站在教室门口,看着青禾从走廊尽头走来,穿着一件深灰色棉袍,头发用银簪挽起。记者迎上去:“夫人,北疆行政区的教育计划进展如何?”青禾没有停顿:“各乡的国民小学已经覆盖到所有大村,县城中学也正在扩建,已经有几所开始招生了。”她说着,推开了一间教室的门,“这边的桌椅和书本都是新添的。”记者探头看了一眼教室里整齐的桌椅:“师资方面够用吗?”“从关内来了不少先生,正在陆续报到。还有一批从本地招的,正在参加培训,等他们结业之后就可以分配到各乡镇去教书。”
樱子没有参加正式的采访,但日本《朝日新闻》的记者在省公署门口遇到她时,她站在台阶区和日本的关系有何看法,她答了一句:“我是北疆行政区的人,中日之间的事情应该有更好的解决方式,不该靠吵架和打仗。”她没有再接受进一步的提问,说完之后转身从侧门回省公署了。
阿纳斯塔西娅的采访安排在城北的一处营地门口。她穿着一件灰蓝色军装,领口没有系最上面的扣子,站在营地大门一侧。有记者问:“您对苏俄的态度是什么?”她看着记者:“苏俄杀了我的父亲和母亲,我的兄弟姐妹死在了叶卡捷琳堡的地下室里。我不会原谅他们,也不会忘记。但如果他们不主动越界进攻北疆行政区,北疆行政区也不会主动开战。”又有记者问:“如果北疆行政区与苏俄再次开战,您会参与指挥吗?”她的目光从远处的地平线上收回来:“我参与过上一次战斗。我换过子弹,搬过弹药箱,扶过受伤的士兵。下一次如果开战,我还会去前线。不是以公主的身份,是以士兵的身份。”
当天下午,两封贺电几乎同时到达。一封来自北京大总统府,徐世昌在电文中祝贺北疆行政区在外东北和外蒙古的军事行动取得成功,末尾加了一句话:“北洋之事,中央另有规划。北疆勿忧,专注边防。”另一封来自广州,孙中山在电文中称此“乃中国近数十年来对外之一大快事”,结尾也有一句话:“望北疆继续巩固边防,为全国树立抵御外侮之榜样。”老子在省公署二楼的桌前分别回电。徐世昌回电:“大总统之关切,北疆行政区已收到。北疆当全力固守边防。”孙中山回电:“孙先生之勉励,如意谨记。北疆行政区愿与各方携手,共御外侮,共图中国之复兴。关内之事,北疆不涉;关外之事,北疆当守。”
当天晚上,省公署的会议厅里灯火通明。各报记者轮流入场,老子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着几份采访提纲。轮到《大公报》记者提问时,他先翻了一页笔记本,抬头问:“将军,北疆行政区收留了大量白俄军队及其家属,有人质疑这是在包庇外国军队。您怎么回应?”
老子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俄罗斯人自元朝开始就是中国的少数民族。这是有历史依据的——钦察卫、阿速卫、俄罗斯人,在元朝被编入色目人户籍,归大元朝廷统辖。元朝灭亡之后,一部分俄罗斯人留在了中国的版图上。北疆行政区收留的白俄军队及其家属,是当年留在远东地区的俄罗斯人后裔。他们愿意归附北疆行政区,老子就给他们国民待遇。凡是投诚的白俄军人及家属,都是中国的少数民族,是中华民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老子已经向总统府递交了承认俄罗斯族为中国少数民族的正式申请,等批文下来之后,白俄官兵及家属将正式获得国民身份,享有与北疆行政区其他民族同等的权利和义务。”
台下有记者愣了一下,低头翻笔记本,翻了两页就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开口。另一个报社的记者接着问:“那阿纳斯塔西娅公主呢?她也是北疆行政区的国民吗?”
“她是老子的妻子,就是北疆行政区的人。她愿意遵守北疆行政区的法律和规矩,北疆行政区就给她国民待遇。她的身份是沙俄公主,但她在北疆行政区的身份是北疆行政区的国民。老子不会因为她的出身而把她当外人,也不会因为她的出身而让她享受任何特权。她的父亲和母亲死在叶卡捷琳堡的地下室里,她的兄弟姐妹死在同一个地方。她选择留在这里,是因为她已经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北疆行政区能给她的,就是让她堂堂正正地活着。这就够了。”
几个记者在笔记本上迅速记录着。一个外国通讯社的记者用带着口音的汉话问:“将军,您认为国际社会会承认这些白俄官兵的国民身份吗?”
“国际社会承不承认不重要。北疆行政区承认,中国政府承认,就可以了。国际社会不承认的东西多了,不差这一件。”老子站起来,“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
记者们陆续收拾器材离开。第二天上午,福伯从北京方面传来消息——总统府外务厅已经正式受理了北疆行政区递交的《关于承认俄罗斯族为中国少数民族的申请》,公文正在走程序。同一天,哈尔滨的几家报纸刊登了前一晚访谈的详细内容,其中《大公报》用了较大篇幅刊登了老子关于俄罗斯族问题的回答,标题是《北疆行政区接纳白俄残部,将以中国少数民族身份安置》。
省公署门口的报名队伍仍在延伸。那面旗还在旗杆顶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道被持续绷紧的缝合线,穿过那些正在被填写的表格和正在排队的队列,穿过那些被定格的镜头和被转录的访谈记录,沿着尚未完全定型的方向逐段蔓延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