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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晨光与刀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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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每周三和周六,如振军都会带着四个陪学在慕尼黑市区停留几个小时。有时在咖啡馆里见面,有时坐在老城边缘的公园长椅上,有时沿着伊萨尔河岸走一段路再折返。四个陪学大部分时间不打搅他们,分散在附近的座位或长椅上,各看各的书或各自休息。安娜从不问他们是什么人,如振军也没有主动说明,但她很快就注意到那四个人走路时总保持特定的间距,坐姿和站姿的变化始终维持在同一个节奏范围之内,像是受过统一指令。

有一次她问了一句:“他们一直在跟着你?”

“他们是我的同学,也是我的同伴。”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入秋之后,如振军的德语水平有了明显的提升。他开始能独立阅读德文版的步兵操典,不再需要逐句查词典。战术课上的沙盘推演,他已经能听懂教官的全部指令,偶尔还能在推演间隙用德语补充一两句自己的判断。四个陪学中,两个年轻学员通过了第一学年的基础体能考核,两个老兵在战术课上的成绩也开始稳定在班级中游。

一个周六的下午,如振军和安娜在伊萨尔河边走了一段路。河水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浅白色的波光,河面上偶尔飘过几片落叶,贴着水面缓缓移动。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毕业之后会回中国吗?”

“会。”

“那你会回来吗?”

如振军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有机会,会。”

她没有追问“机会”是什么。两人继续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桥头停下来。她看着河面的波光:“如果你有一天不回来了,你走之前告诉我一声就行。”然后她转身往回走,步子没有放慢。

那天晚上,如振军在宿舍的灯下翻开那本德语单词书,夹在里面的纸条滑了出来。他展开纸条,看到那几行铅笔写成的句子,字迹依旧端正,但每一行之间都空出了足够的间隙,像是留给某个人在空白处填上自己的回答。信纸上还写着:“你最喜欢的中国城市是哪里?”

他没有立刻写,把纸条夹回书页里,放进了抽屉。

窗外秋夜的慕尼黑安静而清冷,远处的训练场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几盏灯还亮着,光落在跑道边缘的草地上,像是被剪下来的月光。那本中文教材已经被安娜翻到了后半部分,扉页上她写下的那句“你好,我叫安娜”旁边多了一行更细小的铅笔字:“我会继续学。”如振军坐在灯下,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德语生词表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我会继续留在这里,直到学会所有该学的东西。”

慕尼黑的秋天正在慢慢变深,红瓦屋顶上的风已经带了些寒意。那封信和那张全家福还挂在如振军宿舍的墙上,旁边多了一张新拍的照片——他和四个陪学穿着德国军校的灰色制服,站在步兵学校的主楼前面,身后是那条通往操场的主路。路的尽头通往老城区,通往咖啡馆,通往河边,通往他在夏末那天走进的那扇门。路还在延伸,在他脚下铺向尚未走完的学期,每一步都在拉直那段横跨在欧亚大陆之间的虚线。

与此同时,哈尔滨的秋天也在同一时刻变深。

省公署后院那棵老榆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往下落,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碎金。青禾蹲在井台边上,把一筐刚洗好的衣裳晾上竹竿。显珺的肚子已经大了不少,走动时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有时会在回廊的椅子上坐一会儿,把账册摊在膝头慢慢看。樱子和阿纳斯塔西娅的院子隔着一道墙,两个人的月份差不多,偶尔会在傍晚时分在墙根底下碰面,站在那儿说几句话,各说各的母语,像在练习一件彼此都不需要翻译就能听懂的事情。福伯在账册上又多添了几笔,把四个孩子出生后的用度和新添的暖房账目归拢到一起,然后合上册子,在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振军来信,已入军校,德语渐熟,一切安好。随从四人亦已安顿。”

老子没有回信。他站在二楼窗前,看着远处松花江面上正在缓缓驶过的货船,船头劈开的水波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拖出一条不断扩散的痕迹,又渐渐融入整片江面的粼光之中。他知道那封信只是报平安的,不是求助的,也不是抱怨的。如振军在德国正在学战术、学地形、学步兵操典和德语指挥口令,他正在适应那种与北疆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入一所严格的军校,而不是被它推开。

福伯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见老子仍然面对着窗外没有转回身,便没有再开口,轻轻带上了门。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被楼梯口的穿堂风带走了,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在墙角旋了一圈,又落回地面。

松花江的货船已经驶远了,江面恢复了平整。远处的货场边缘正在建一排新的砖房,墙基已经砌好了半截,砖面还泛着灰白色的新茬,在午后的日光里被风快速吹干了表面的湿气。更远处,城北机场的停机坪上有几架飞机正在滑行,准备起飞,机翼在秋日的薄光里微微反光。它们正在往南飞,飞往中国正在活跃的那些城市和正在发酵的那些事件,或者往北飞,飞向外黑龙江方向那些还未被完全标注在地图上的坐标。

四个孩子还在各自的院子里等待着出生,各自的月份都还差几周,各自的房间都已经准备好了。几件小衣裳正在晾衣绳上被秋风吹干,太阳还没落山,还有时间。省公署的窗户还开着,暮色还没有完全从墙根底下漫上来,远方的路还在延伸,等待着下一批还没写好的信和还没决定回去的人,在某个尚未确定的时刻落回纸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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