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1/2)
所以啊,这放映员到了乡下,那待遇,比亲爹来了都亲。
村民们把他们当爷供着,好吃好喝全都端上来。平日里舍不得动的鸡鸭鱼肉,猪羊牛驴,那是变着法儿的往桌上摆。
这些好东西,搁在平时,村民们自家都舍不得尝一口。
老大爷正眯缝着眼,蹲在块青石头上吧嗒吧嗒抽旱烟,听见林阳那嗓子喊出来,他这才慢悠悠扭过头。
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笑呵呵应了句:“后生,你这是头一回来这地界吧?”
林阳顺着坡往上走,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珠子,嘴里不住地喘粗气。
这山路看着平平整整,走起来是真遭罪,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沉。
他打量了老大爷两眼,心里头直犯嘀咕。瞧这老伯这身打扮,粗布褂子补丁摞补丁,腰里系着根麻绳,裤腿挽到膝盖上头,脚上蹬着双露出脚趾头的千层底布鞋。
这年头,能有这身行头的,铁定是地地道道的庄稼汉。
老大爷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巴巴的牙:“后生,你是城里来的吧?咱这山沟沟里,平时没什么外人来。”
林阳赶紧顺着话茬接下去:“老伯,我是来这边办事的,听说村里头要放电影,就想来凑个热闹。”
老大爷一听放电影三个字,皱巴巴的老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古怪的神色。他抽了口旱烟,慢吞吞说道:“电影?哼,那些人可不好伺候呢。”
林阳心里头咯噔一下,觉着这老大爷话里有话。他赶紧凑过去,掏出包烟卷递过去:“老伯,您给说道说道呗,我头一回来,啥都不懂。”
老大爷接过烟卷,仔细端详了两眼,啧啧两声:“这烟不错啊,城里人就是讲究。来,你坐下,陪我老头子唠会儿嗑。”
林阳也不嫌弃,直接就坐在了块凸起的树根上头。山风嗖嗖地刮过来,裹着股子青草和牛羊粪的味道,倒是让人觉着格外接地气。
老大爷把烟卷夹在耳朵上,又点上自己的旱烟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这才开口道:“后生,你是不知道啊。那帮放电影的,一个个架子大着呢。来了村里头,就跟大爷似的,要吃要喝,鸡鸭鱼肉样样不能少。”
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说:“最气人的是啥?你要是伺候得不好,他们就在放映机上做手脚。电影放一半就卡带子,或者干脆给你弄出满屏雪花点子,你一点辙都没有。”
林阳听得直咂嘴,这不就跟剧情里演的一个德行么?许大茂那号人,可不就专干这种缺德事。
老大爷又说:“前些日子,隔壁李家村来了一拨放电影的,好家伙,走的时候脖子上挂了五只鸡,手里拎着两筐鸡蛋,连人家晒的干蘑菇都不放过。村里有个老太太气得直骂,可又能咋整?人家是上头派来的,你还能咋着?”
林阳问道:“老伯,今儿个来的这人叫啥,您知道不?”
老大爷眯缝着眼睛想了想:“听说是姓许,叫许什么茂来着。是个高个儿,红光满面的,说话嗓门特别大,一开口就是满嘴的酒气。”
林阳一听,心里头顿时有数了。这不就是许大茂那个王八羔子嘛!
老大爷又补了句:“这不,下午那会儿,他带着人挨家挨户收东西去了。说是让我们给他备点野味,说城里头吃不着这口新鲜。我寻思着,这人八成是掉钱眼儿里了。”
一只黑脑袋花皮毛的母山羊,正埋头啃着地上的嫩草。脖子那儿拴了根粗麻绳,另一头就攥在这老大爷手里,松松垮垮的。咩——咩——羊时不时仰头叫两声。听那动静,就知道它吃得挺舒坦。周围全是绿油油的草木,又密又旺。对这只羊来说,这不就是神仙日子吗?可惜啊,它压根不知道自个儿的命,早就定死了。明天放电影的人一来,它就是人家锅里炖的那块肉了。眼下这顿饱饭,怕不是它这辈子最后一顿了。
“哎哟!”老大爷猛地往后一退,眼珠子瞪得溜圆,“你这小子,打哪儿冒出来的!”他压根没料到这荒郊野岭会蹦出个人来,话都喊岔了音儿。
“老伯,您别慌,我可不是坏人,从城里来的。”林阳赶紧亮明身份,“红星轧钢厂,我就搁那儿上班。”他这是故意把厂子名号报出来的。红星轧钢厂在这四九城方圆百里,谁不知道?尤其是乡下庄稼人,提起这名头,那耳朵都得竖起来。能进轧钢厂干活,哪怕就是个最普通的工人,搁村里那也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林阳平时没少碰上这种事,早就门儿清了。要想跟这大爷套近乎,直接把轧钢厂仨字甩出来就完事儿。
“你……你说你是轧钢厂的?”老大爷满脸不信,话都结巴了。轧钢厂他当然知道,那可是响当当的铁饭碗啊!可他咋想都觉得不对劲儿。轧钢厂里的工人,那都是正经八百的技术员,搁如今国家到处搞建设的大形势下,哪个不是跟金疙瘩似的宝贝?这么个人物,咋会跑这山沟沟里来?
“该不会是哪个骗子吧?”老大爷上下打量着林阳,眼神里全是防备。可这一看,又觉得不像。瞧这身打扮,确实就是城里人的派头。再瞅瞅那张脸,白白净净的,还透着红润,站那儿浑身上下都带着股子贵气。这人说话举动,也斯文得很。嘴角挂着笑,看着就让人心里头舒坦。
老头先自己琢磨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气质,这做派,妥妥的城里娃子,哪能是乡下人?
他心里的那点疑心,直接就散了。
林阳往前凑了两步,顺手把兜里的证件摸了出来:“老伯,这是我的证明。”
证件递到老头跟前,林阳心里忽然打了个突。
这老头,别不识几个字吧?
这年头,文盲可不是稀罕事,满大街一抓一大把。
虽说城里开了扫盲班和夜校,让好多睁眼瞎学会看几个字、写几个字,但那也得看地方。
乡下那穷旮旯,压根就没这条件。
说句难听的,一百个庄稼汉里头,九十五个都不认得自己的名字,一辈子连自个儿叫啥都写不明白,那才是常态。
要是眼前这老头也是个目不识丁的,那可就闹笑话了。
就算他把证件掏出来,人家看不懂,有啥用?
不过转念一想,林阳又觉得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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