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来补记号的人（2/2）

“我问你一句。”

江屿把那半截木头从怀里掏出来，举到他面前。

“你说你家欠我家一道记号。”

“欠的是哪一道？”

周砚低头看着那半截木头，看了很久。

滩上的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全吹乱了，他也没抬手拨。

最后他抬起头来。

“我不知道。”

江屿盯着他。

“你不知道？”

周砚摇了摇头，摇了两次。

“真不知道。”

“你家传了四代的一句话，你不知道欠的是哪一道？”

“不知道。”

周砚说得很坦然，一点都不心虚。

“我太爷没说欠谁的，我爷爷没说，我爸也没说。”

“他们就说一句，送到江家，送到就走。”

江屿站在原地没动。

一千二百里地，四代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送到江家，送到就走。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截木头。

木头正面那道竖刻得规规矩矩，四行名字排得整整齐齐。

江屿忽然发现，这道竖，是空的。

不是没刻，是刻了一半。

竖的上半截有，下半截没有，底下落刀那一下留了个小坑，像是刻到一半停了手。

他刚才没注意，是因为木头太旧，那道没刻完的半截几乎被磨平了。

“周砚。”

“你说。”

“这木头，你为什么送我家，不送别人家。”

“我太爷说的是龙口礁江家。”

“你家怎么知道龙口礁有个江家。”

周砚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我家那本册子里写着。”

“什么册子。”

“另一半。”

周砚把手伸进帆布包，摸了两下，又空着手出来了。

“在滩底下。”

滩上的风又吹了一阵。

江屿看着这个从一千二百里外走来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双全是干泥的胶鞋，看着他说话时脸上那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来送礼的。

这是来还账的，而这道账，他家自己都不知道欠不欠。

“周砚，你今晚住哪。”

“车站。”

“哪个车站。”

“镇上的。我走过来的时候看见了，能睡。”

大壮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哥，他睡车站啊？”

“先别走。”

江屿把那半截木头举起来，对着傍晚的光。

眼前动了一下。

“木料：本地老樟。”

“伐倒年代：距今约一百二十年。”

“刻痕年代：与木料同期。”

“刻痕刀口：宽刀，非刻名所用细刀。”

“该记号未完成。”

江屿把这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一百二十年。

他家石板上那道断网的时间，也是一百多年前。

他抬起头来。

“周砚。”

他把头转过来。

“你家那半截，是不是在你太爷手里断的。”

周砚的眼睛第一次动了。

“……你怎么知道。”

江屿没回答。

他把木头收进怀里，往岸上走。

“走吧。”

“去哪。”

“吃饭。”

大壮赶紧跟上：“对对对，吃饭吃饭！我那有蒜蓉的！你们家欠账还账的，先吃饭！”

周砚站在原地没动。

“我不能欠你们家的。”

江屿回过头。

“一顿饭不至于。”

“不是。”

周砚把帆布包往肩上紧了紧。

“是这顿饭吃了，我就得把东西留下。”

“我太爷说了，送到了就走。”

江屿看了他几秒。

“那你今天别吃。”

“明天到我家吃。”

“为什么。”

“因为我得先弄明白，你家到底欠我家哪一道。”

江屿把那半截木头在手里掂了掂。

“这道记号是断的。”

“断的那半截，在你家滩底下。”

“我要跟你回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