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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云海苍苍 溯洄流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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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指环缓缓套上我的食指。金属贴住皮肤的一瞬,先前那股细密的震又来了,比在法器室时更明显,沿着指骨一路往上,停在腕间。

师父的手指仍压着我的手,没有松开。

我有些诧异地望着他。

他也望着我,仍未松手。

“嫌烦?”

“有一点。”我故意道,“不过勉强能听。”

海诺在旁边“啧”了一声:“你这张嘴也是真敢。”

我没理他,只看着师父。

静室里灯火很稳,他半张面具压着影子,露出的下颌线冷白,唇线绷得很淡。

明明隔着一层面具,我还是能感觉到,他今夜整个人都绷得比平日更紧——不是寻常那种冷,而是一种藏得极深的紧绷。

“师父。”我忽然开口,“你在紧张什么?”

海诺本还想插嘴,听见这一句,默默往后退了两步。

师父指尖微顿。

“第一次穿越,风险本就极高。”

“只是如此?”

“还要怎样?”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往前凑了半步。

指环在指间微微发烫,胸口也随之轻轻撞了一下。灯光落在他面具边沿,映出一道极浅的冷光。

“你从下午到现在,已提醒我不下二十回了。”

师父只望着我:“你若嫌我唠叨管得多,可以不听。”

“那不行。”我立刻接上,“师父您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不听多亏。”

他像被我这一句噎住了,片刻后才淡淡道:“知道便好。”

我忽然就笑了,也不知在笑什么。笑完了,声音便低下来:“放心吧。我会回来的。”

海诺在后面没吭声,连烛火都定了一瞬。

师父看着我,手指终于慢慢松开。那一刹很短,我却莫名觉得,指尖离开的地方,像空了一下。

“记着你自己说过的话。”

“我记性还行。”

“你最好一直行。”

海诺这时终于憋不住了,从后面冒出来,试图将气氛往轻松里拽:“好了好了!再说下去,真要成誓师大会了。桑启同学,请把重点放回出差流程。少说多看,总归没错。”

后院的风穿过门缝,吹得阵边的烛火晃了一下。师父抬眼望了望漏刻。

“子时到了。”

这一句落下,我后背条件反射地绷紧了。海诺把包袱递给我,又伸手替我理了理袖口,将一张护身符按进我衣襟内侧。动作利落,没有废话,理完了才抬手在我额上弹了一下。

“走吧,别怂。”

“谁怂了?”

“你现在手心全是汗。”

“那是热的。”

“行,嘴硬也是稳定发挥。”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踏进阵里。朱砂纹在脚下缓缓亮起来,从最外圈一层层往内推,如有一条无形的河顺着线脉流动。

无时书自行翻开,纸页无风而动,先前那片水色霎时深沉了。流光指环开始发烫——先是温热,随即一点点烧起来,热意沿着指间爬上手腕,像一条细线钻进血里。

我立于阵心,周遭的烛火一盏盏往高处拔,连空气都绷紧了。

海诺站在阵外,手已按在符上。平日惯于耍贫的人,此刻倒一句废话也无了,只盯着我,像盯着一根系在门口的风筝线。

师父站在无时书旁,玄衣被阵光映出一道冷白边线。他一手按在书页上,另一手结印,指间光纹一闪而过,落入阵中。

“桑启。”

“在。”

“归返口诀。”

我立刻背了一遍,字字咬稳。背到最后一个字时,阵光骤然一震。无时书上的水色猛地铺展开来,整间静室仿佛被一层冷光漫过,如水底翻涌的波光,带着湿意扑面而来。

胸口忽然又是一冷,比先前试戒时更清晰。有什么遥远又尖锐的东西,在我胸前轻轻一触,转瞬即散。我手指蜷了蜷,强行稳住。

海诺立时察觉,声音压得极低:“怎么了?”

“没事。”我说,“就是凉了一下。”

师父的视线在我胸口停了一瞬,随即沉得更深。

“稳神。”

我闭了闭眼,重新将气息沉了下去。再睁开时,法阵已完全亮了。脚下的朱砂线不再像画上去的纹,而像真正流动起来的河道,细细的银光沿着每一道纹路往阵心汇聚。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准备。”

我点头,脚跟更稳地踩入阵心。下一瞬,指环猛地一烫。天地像被谁一把翻了过去。

先是光——铺天盖地的流光从脚下涌上来,银白之中裹着极细的水纹,卷住了我整个人。

耳边什么都消逝了,千寻坊的木楼、烛火、白山茶、海诺那张欠揍的脸,全被拉远。

身体猛然失重,胃里狠狠一坠,如电梯断绳,又如有人拎着我后领往下掷去。

我下意识抬眼——就在那一瞬,隔着翻涌的光流,我望见了师父。

他站在阵外,衣摆被气流卷起,按在无时书上的那只手骨节发白。面具压着半张脸,露出的那双眼睛沉得惊人——不是平日的淡漠,不是清冷,不是镇静。

那一眼压得太深,近乎失态,像明明知道该松手,却还是本能地要往前踏出一步。

我心里猛地一跳,还未来得及看清,光流已彻底吞没了我。

视野骤然翻黑,紧接着,是一股扑面砸下的冰冷。

不是风,是水。

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压过来。鼻腔先是一痛,旋即发麻。水灌入口中,连眼睛都来不及睁开,耳畔只余沉闷的水流声。衣裳转瞬浸透,袖袋里的药包银针全往下坠,拽着我往更深处沉。

无量壶贴在胸前,硬生生硌了我一下。流光指环还在发烫,仿佛生怕我死得不够热闹。我在水里扑腾着,手足全乱了章法。

流光指环这投放的方式,当真是有创意。

脚下踩不到底,身子仍在往下坠。眼前一片灰绿的浑浊,水草贴着腿滑过去,冷得人起栗。我拼命蹬腿,手朝上划,袖子被水裹得发沉,发丝糊在脸上,连东西南北都辨不清了。

耳边全是水流闷闷的冲撞声,水压越裹越紧,胸口那一口气顶到了尽头。肺里像塞满了火,四肢随之发沉。我胡乱抓了两下,仍旧什么都没够着,只摸到一把滑腻的水草。

脚尖终于蹭到一处硬底,还没来得及借力,又是一股急流卷来,将我斜着拖了出去。额角重重磕上什么,眼前骤然炸开一片白光,疼得人发晕。我咬紧牙关,硬把自己往上拽。手臂挥出去,指尖终于碰到一点亮光。

水面在头顶晃动,隔得很远。耳朵里嗡嗡作响,忽然又掠过一道更重的水花——有人扑进来了。那动静离得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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