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外挂泡湿 风声到门(2/2)
我呼吸一滞。这句诏令,不是看小说时的章回体预告,是实实在在地从院外砸进来的。
王嫱站在院中,没有立刻开口。我只能看见她半个背影,青裙被风吹得贴住腿侧,手里还捏着方才拧头发用的干布。她像僵了一瞬,很短。
里正已展开一卷竹简,报册官吏在旁边蘸墨记名,嘴里一项一项往下念:“年岁、籍贯、家中人口、容貌体态,俱要写清。若有隐瞒,连坐问责。”
妇人忙赔着话,院门口还围了几个探头探脑的邻里。有人小声说“果然催到了”,有人说“早晚的事”。院里那口井边,水桶还放着,绳子拖在地上,尾端沾着湿泥。
我坐在屋里,手心慢慢攥紧。到了这一步,再装路人便没意思了。
落点落在她身边,不是巧合。她救了我,我不能让她白救。官府催册,来得这般准时——任务、恩情、历史命途,全绞在了一处。
我若想护住她,想将这次委托的因果掰正,就得赶在那幅画像、那份名册、那些人的私心真正压下来之前,先往前走一步。
院外那名官吏还在高声宣诏。我扶着床沿站了起来,头有些晕,脚底也发虚,心里那股决意却一下子蹿上来,直直顶到胸口。
王嫱在院中回过身时,日光正好落到她脸上。那张清艳得近乎不真实的面孔隔着门帘望了进来,我在昏沉里对上她的眼睛。
王家婶母已把人迎进了院里,连声说着“晓得了”“晓得了”。
里正站在门边,手里拎着竹简,另一名报册小吏提着笔匣,肩上全是尘土。两人往院里扫了一圈,视线在王嫱身上停了一下,停得很短。
我扶着门框,耳朵竖得老高。
小吏展开册子,开口便问:“王家女,年岁可满十七?”
王家婶母回道:“满了。”
“样貌可有旧疾损伤?”
王家婶母顿了一下:“无。”
那小吏点点头,抬笔在册上记。里正又道:“过两日镇上还要复看一回,若有画工来问,照实答。上面催得紧,莫误了时辰。”
王嫱站在井边,将手里的干布慢慢叠起来:“知道了。”
报册小吏写完,收起竹简,目光又扫了我一眼:“屋里那位是何人?”
王家婶母抢在前面开口道:“河里捞上来的外乡姑娘,命大,昨儿刚醒。”
“外乡的?”
我咳了一声,掀开门帘,扶着门框往外走了半步:“小女姓桑,路上失足,蒙王家姐姐相救,正在借住。”
小吏打量我两眼,大约瞧我额角青着、脸也苍白,便未往下问,只将笔往匣中一插:“外乡人便罢了。”
他一句“便罢了”,我心里那口气才往下落了落。好险。差一点便要喜提西汉户籍问答。真被揪着查,我这半吊子编故事的本事,多半撑不过三问。
里正同王家婶母又交代了两句,带着小吏出了院门。院门一合,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屋里屋外都静了半拍。
王家婶母站在原地,把围裙角往手上擦了擦:“这风声真是一天紧过一天。”
王嫱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水瓢:“母亲先歇一会儿,我来。”
王家婶母抬头见我还站在门口,眉头立刻一皱:“你起来做什么?才捞回来一条命,还学人逞强?”
我立刻把门框抓得更紧些,十分配合地装柔弱:“我听见外面说话,便起来了。”
她哼了一声:“听见了又能怎样?名册还能被你听跑不成。快进去坐着。”
这话虽冲,手上却没闲着,转头便去灶间端了一碗药出来,直直塞到我手里:“喝下这碗药。”
我低头看了一眼,黑乎乎一碗,热苦气往上冲。懂了,西汉版本的爱的教育。
“多谢婶母。”
“少说漂亮话,药别剩。”
我老老实实地喝了,苦得我差点当场灵魂出窍。
王嫱将井边收拾妥当,进屋时正好见我皱着脸喝完了最后一口,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苦么?”
我把碗递回去:“苦得很有层次。”
她没听懂,眨了下眼。我只好补了一句:“意思很苦。”
她接过碗,抬手将窗子推开一点。初夏的风带着草木气息飘进来,屋里那股药气散了些。院外有蝉叫声,河边有人浣纱的声响,木杵敲打湿布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
我坐在炕边,额角还在疼,脑子却慢慢清醒了起来。
在王家又将养了两日。
这两日里,我算是将“穿越真实”四个字从头到脚重新领教了一遍。早起会饿,夜里会冷,额角撞伤之处一碰便痛得人龇牙。
头一日还带着几分游客误入片场的错乱,第二日便被王家婶母安排得明明白白——先是剥豆,再是择菜,后来竟塞了一把针线,让我把一件旧衫的开线处缝好。我捏着针,盯着那团线,额角都跟着抽搐。
王家婶母站在边上看了两眼,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你这双手,瞧着也不像常做活的。”
我将针勉强穿过去,硬着头皮回她:“家里从前有人惯着。”
这句半真半假,说完自己先虚了三分。真要细论,惯着我的那位,常年戴着面具、板着脸、开口便是规矩——说惯着也行,说折腾我也行,全看从哪个角度论。
王嫱在一旁打理晒干的草药,听见这一句,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你家里人待你很好。”
我手上一顿,低头将线扯直:“嗯,挺好。”
她没有再问,只将晒盘搬到了廊下。
午后,阿絮来了一趟。小姑娘抱着一篮青梅,先跑去找王嫱,后又凑到我面前,一双眼睛亮得像刚洗过的雨石:“桑姐姐,你伤好了么?”
“好了大半,至少不会再一头栽进河里了。”
阿絮咯咯笑起来:“你说话真有趣。”她把青梅倒进竹筛,嘴里也不闲着,“镇上今日可热闹了,来了不少官差,临时搭了棚子,专给各村登记名册。还有画工呢!背着画夹,很是神气。”
我将针往布上一别,抬头看她:“已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