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小说 > 千寻坊 > 第11章 千里之行 掖庭偏苑

第11章 千里之行 掖庭偏苑(2/2)

目录

我抬头。

他看了片刻,忽然问:“你真只求口饭吃?”

“是。”

“外乡孤女,识几个字,脑子不慢,模样也过得去。若真入了宫,未必只吃饭这么简单。”

我低声道:“大人说笑了。”

“我不说笑。”毛延寿走近两步,“姑娘家一辈子,选对路比长得好还要紧。你既来了,就该知道宫里是什么地方。”

“奴见识浅。”

“见识浅,也能学。”他将手背在身后,“我只是好奇,你这样的心气,愿不愿往上求一求。”

我心里冷笑一声——看着温和,话里全是钩子。

我垂着眼,慢吞吞答道:“若真有路,谁不愿过得好些。可奴也知道,命薄的人,爬高了容易摔。”

毛延寿道:“倒还算明白。”

“我就是怕摔。”

“怕摔,还敢一个人来?”

“留在外面也未必不摔。”

他看着我,笑意浅浅:“嘴不笨。”

“大人方才还说我嘴笨。”

“那是看跟谁比。”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只露出一丝被夸后的局促:“大人抬举了。”

他走到案边,随手翻了翻先前起好的速写:“你知道画师最怕什么吗?”

我摇头。

“最怕眼瞎。”毛延寿指尖点着纸面,“权贵要什么,你便画什么。画得久了,眼里便只剩他们要的模样,再也看不见人本来长什么样。”

我差点笑出声——您老人家还挺会自我警醒,可这病灶分明就在您自个儿身上,您倒像点评别人似的。

我便顺着他的话,做出一副懵懂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样子:“那若只会顺势讨好,眼睛早晚要画瞎的。”

这话一落,屋里静了半息。

李阙郎立在门侧,指节微微一紧。

毛延寿看着我,未言语。

我也不避让,仍是那副“我不过随口一说”的模样。

果然,毛延寿过了会儿才笑道:“你这姑娘,倒爱说实话。”

“奴胡说的。”

“胡说里也有几分道理。”他将我那幅速写放回案上,“只是宫里路多,实话未必总是值钱的。”

“那什么值钱?”

“分寸。”

我点点头:“记住了。”

他看着我,像在掂量我这点小聪明够不够做一枚棋子。

我便继续往他想看的方向演:“我之前在外院多看两眼,只是没见过这些。大人若嫌我不安分,我往后少看少问便是。”

毛延寿道:“少看少问,未必是坏事。”

“那我以后便少些。”

“也不必太少。”他顿了顿,“有时懂得察言观色的人,比木头更有用。”

我低头应道:“是。”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王嫱的声音——不高,极稳,隔着半扇门传进来:“若要画我,便照实画,不必添减。”

我背脊一下绷直,外面霎时静了,连门边的李阙郎都抬了一下头。

毛延寿面色未变,眼底却沉了一层。他转身望向门外,片刻后才道:“王姑娘这话,有意思。”

外面王嫱答道:“我不懂画,只懂做人。人是什么样,画便是什么样。多添一笔,少减一笔,都失了真。”

我站在偏室里,手指缓缓攥紧,又慢慢松开。

先前我总将她往后拉,总怕她吃亏,总盘算着替她挡在前面——她当真不是要我护着的脆弱美人。

她会自己站住,会自己开口,会在所有人默认“画师说了算”的地方,平平静静地说一句“照实画”。

毛延寿未再出去,只对我道:“你先回外面候着。”

“是。”

我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李阙郎身边时,袖口一晃,看见他臂弯里压着一卷旧稿,纸边露出一点熟悉的浅黄——正是先前我见他藏进袖里的那卷。

我放慢了半步,他没有抬头。

外面的竹帘晃了晃,暑气压得人发闷。掌事嬷嬷还在催下一轮复核,女官翻着册页,毛延寿已重新敛好面上那层平和,朝门外走去。

我随着退出偏室,先将呼吸压平。

外间复核仍在继续,待选的姑娘们一批批被叫上前去——量姿、记名、描样。掌事嬷嬷捏着木牌,喊人喊得分毫不差,像一架人形点名器。

王嫱站在靠窗那一列,我借着挪位置的工夫从她身边擦过,袖口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她没有看我,只将手指在袖中叩了两下。

那是我二人在村里说好的暗号——能说话叩一下,不能说叩两下,若有急事便将袖口折进去一寸。

土法子,胜在管用。这年头没手机、没密语、没暗匣,姐妹之间全靠袖子传讯。

我也在袖中叩了她一下,示意收到了。

掌事嬷嬷转头喝了一声:“后面那个,站好了!”

我立刻将肩背挺直,站得比竹竿还正,十分配合宫廷管理。主打一个见招拆招,能忍则忍——至少此刻我需要的,是莫让毛延寿再从我脸上看出半点多余动静。

复核一直拖到日头偏西才算完。

随后我们便依依上了车架,浩浩荡荡地往长安驶去。

过了数月,舟车劳顿,终于望见了西汉宫门。

当真怀念现代的高铁与飞舟,骨头都快颠散了架。

进了宫,姑娘们按名字被分去掖庭偏院暂住,等着后面再议名册。

我被一名粗眉掌事领着往里走,拐过两道夹廊,进了一处半旧的院子。

院中种着两棵老槐,枝叶交错,洒下一地碎影。树下置着一口石缸,水不甚深,漂着几片枯叶。廊下三间房,左右已挤满了人,中间那间堆着几只竹箧,墙边靠着绢布与名牌。

掌事将名册往案上一拍,扬声道:“新来的都听仔细了——今夜起宿于此院。无事不得乱走,不许高声,不许哭闹。明日若再有传唤,叫到谁,谁便跟上。若有短少缺漏,先来报我。”

有姑娘怯怯问了一句:“可能给家中递个信?”

掌事头也不抬:“递给谁?递到哪儿?递了又如何?此地不是你家的灶房。”

那姑娘不敢再问,低头退了下去。

我立于门边,将她们一张张面孔看过去。

有人抿唇强撑着,有人攥着包袱不肯撒手,有人频频朝院门那边张望,仿佛盼着下一刻便有人冲进来将自己带走。

恐惧这东西,放一屋子里是会漫开的——一个开始红了眼,第二个便跟着拧紧了眉。

偏院看着安静,四下里却全是绷紧的线。

王嫱被分去了最东边那间。我跟着另外两个姑娘住在西侧,隔着一道走廊,走几步便能照面。

掌事刚走,屋里的姑娘们便压低了声窃窃私语起来。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