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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乐府初见 指点门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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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前,偏院发了薄粥。几个姑娘吃得没滋没味,边吃边红了眼眶。我捧着碗蹲在廊下,喝一口便望一眼外面。

人一安静下来,耳朵便格外灵敏。隔壁有人说乐府今晚要校宴乐,有人说画署还在连夜整理复核图册,也有人说毛延寿被传去见了上面的小黄门。

消息零零散散,真真假假混在一处。我将能用的先拣出来,又在心里排了个次序。

王嫱从对面廊下经过,手里也端着碗。她经过我身边时,碗底轻轻磕了一下栏杆——一声,能说话。

我端着碗起身,往槐树后面挪了挪。她也跟了过来,立在廊柱背光处。

“今晚莫硬闯。”她先开了口。

“我没那么莽。”

“你有。”

“你对我有些误会。”我用木勺敲了敲碗沿,“我只是行动力强了些。”

“换个说法,不改本质。”

我被她说得一噎,只好认账:“行,今晚先看路。等他们再使唤我送东西时,再顺进去。”

她点了点头:“若真进了乐府,莫久留。”

“嗯。”

“还有,”她顿了顿,“若有人看着不像恶人,你也先莫太信。宫里的人,都惯于戴面具。”

这话叫我手上一停。

我脑子里先飘过去的,竟不是毛延寿,而是师父那张冷白的面具。西汉的风一吹,杭州后院月夜那一幕便跟着冒了出来。

真行,古今联动,跨时空营业。

我将这点杂念按了回去,冲她点头道:“知道了。你也莫自己硬扛。若再有人来问你画像的事,照旧一句,多添一笔少减一笔都失真。”

王嫱看了我一眼:“你记得倒牢。”

“好话自然记得。”她没再说,端着碗回了房。

天色彻底沉下去之前,偏院掌事果然又来点人——不是传唤,是叫几个手脚利落的去送茶送香。

我抢在前面举了手。

掌事瞥我一眼,指着桌上一只长匣:“将这个送去乐府水榭,里面是新换的香饼。另有一卷绢册子,一并递给那边管事。莫磨蹭。”

我接过长匣,心里暗自欢喜。抱着匣子出了门,沿西廊往外走。

晚风已起,白日的暑气消退了几分,檐影斜斜压在石阶上。越往乐府那边走,传来的乐声便越清晰——不是热闹的大合奏,只是几声断续的试弦,偶尔夹着一缕笛音。声音不大,却偏偏一路牵着你往前走。

穿过角门时,前方一个小乐工急匆匆地抱着木架跑过来,险些撞上我。

“让一让让一让!”

我侧身一避,手里的绢册差点飞出去,连忙抱紧。

若非我反应快,这一地纸一地香,明日便该有人写检讨了。

乐府比我白日远远望见的更为开阔。

回廊沿水而建,栏杆刷着朱漆,漆色旧了,边角磨出木头的纹理。水面不大,四周栽着花木,近水那边有一座半开的水榭。斜阳只剩下最后一片金黄,正落在水榭的窗棂上。

我顺着廊道走去,想找管事交付东西,却越走越静。方才那几个乐工不见了踪影,只剩风从水面吹来,卷着极淡的香气。

再下一刻,一缕琴音从回廊深处送出来。我脚步一顿——那音一落,水面仿佛都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我抱着香匣站在廊下,夕阳、水榭、回廊、琴声,这地方太会配合了。

琴声又续了一句。

我循着乐声走过去,绕过一段半卷的竹帘,望见水榭里临窗摆着一张琴案。

案边坐着一个男子的背影,白衣窄袖,指下轻按着琴弦。花瓣落在青石阶上,一缕清越的琴声从水榭传出,又戛然而止。

窗边那人微微蹙眉,垂眸调弄着琴轸,指尖拨过弦丝时力道极轻,像是在安抚什么活物。

他约莫二十出头,身量修长,着一袭月白锦袍,肩线平直而舒展,坐在那里时脊背微微前倾,显出对音律的专注与郑重。

面如琢玉,眉骨生得英挺,眉梢却柔和地收束下去,使整张脸在俊朗之外多了一份儒雅的书卷气。

最夺目的是那双眼睛,清亮如秋水洗过的墨玉,专注望向琴弦时,目光里有一种温润而从容的光泽,仿佛世间万般扰攘都落不到他眼底。

鼻梁高而直,唇形清晰,此刻正微微抿着,嘴角天然向上弯起一道疏朗的弧度,像含着一句未出口的笑语。

他忽而松了手,将琴退出去一点,偏过头去看窗外飘飞的落花。那一瞬间日光从他侧脸滑落,映出一道干净利落的下颌线。喉结微微滚动,眉宇间那份潜藏的英气终于浮了上来,却又被唇边一抹温文的笑意轻轻压住。

满室的琴弦寂然无声,而少年人的风姿,便在这静谧里缓缓铺展开来。

窗扇开着,这一幕正好被我撞见。晚光从侧面落进来,将他的肩线照得格外清晰。他不是那种张扬夺目的漂亮,没有富贵逼人的锐气,也不是一望便叫人窒息的艳色。偏偏干净、温和,坐在那里,连水榭里的风都为他慢下来几分。

望着这一刻的他,我忽然觉得“芝兰玉树”四个字,也有了具体的模样。

我抱着匣子行至门边,脚下未看清,一只香炉正摆在槛边。鞋尖险些蹭上去,连忙一收,整个人跟着晃了一下,手里的绢册便滑出来半截。

我手忙脚乱去捞绢册,匣子又差点往案边歪去。眼看一连串连锁反应就要发作,窗边那人已起了身,先伸手扶住了快要倾倒的香炉,又接过我手中滑出的绢册,动作干净利落。

“当心!”

我连忙站稳,面上端出镇定,心里却已将自己数落了百八十遍——头一回进乐府便险些打翻香炉、送错册子,真够出息。

“多谢。”我抱紧匣子,“我是偏院来送香的,不熟悉路。”

一抬眼,正对上一双清润的眉目。鼻梁线条利落,唇色浅淡,肤白细腻而有光,举止间自有一种从容。脸上无有刻意端出的贵气,亦无宫中常见的倦色。

他看人时,目光先落在你手中的纸页上,再抬至你面容,恰到好处地留了三分余地。

他将绢册放回我手中,目光却在册页上一掠,停了停:“这份不该送到这里来。”

我抬头一愣:“什么?”

“香饼送乐府,绢册却是画署那边的待选名册。”他抬手将册子边角轻轻一翻,“有人调换过。”

我心头一跳,立刻低头细看。方才只顾稳住香匣,生怕出丑,竟未细看手中拿的究竟是什么。被他一点明,才发觉册页边上的系绳颜色确是不对——乐府用浅青绳,这卷却是褐色。更要紧的是,封角被人磨出一点毛边,显然中途被拆看过。

我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这是画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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