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因果最浓 售后无情(2/2)
“你若不拿。”毛延寿垂着头,“我这一辈子,连最后一点像样的话,都说不出了。”
李阙郎这才缓缓伸手,将那本临本接了过去。
接得极轻,轻得像怕一用力,纸便会碎。临本翻开的一瞬,里面夹着的一页旧纸滑落下来,落在案上。
纸上是一行极淡的旧字,写着——“阙郎可成”。
毛延寿也看见了,手指猛地一缩。
李阙郎盯着那四个字,整个人僵住了。
“你写的?”
毛延寿喉结滚了一下,点头。
“何时写的?”
“你十七岁那年。”
李阙郎望着纸上那几个字,唇边动了动,却未出声。他盯着那张纸,看了许久许久。
屋里一丝声响也无,连窗外风拂纸边的轻响都虚得发飘。
终于,他指尖轻轻一颤,那张旧纸被他按住。下一瞬,一滴泪无声坠下,正正落在“可成”二字之上。
我胸口猛地一震。几乎是本能地探手入袖,摸出无量壶。
壶身方入掌心,便凉得刺骨。那滴泪自纸上浮起,细细一线微光,如从泛黄纸页中抽出一缕水色,缓缓落入壶口。
“嗡”——
壶身轻轻一震,那震动极轻,却从我掌心一路窜至手腕。冰凉的灵力沿着经脉往上攀爬,快得不给人半分反应。
原来这才是这一世最浓的一滴。无声,无息,偏将前尘今生一并砸穿。
下一瞬,胸口骤然一痛。如一枚看不见的冷刃,直直从前心贯入,从背后透出。
我眼前骤黑,手中无量壶险些滑落,整个人往前一倾,猛地扶住了案角。
“桑启!”
李阙郎先唤了一声。
刘康本立在门外,几步抢入,抬手扶住我肩臂。
我指尖死死扣着案边,指甲几乎嵌进木中。那股冷痛从胸口炸开,带得四肢阵阵发麻。耳中嗡鸣一片,紧接着,有风雪之声卷了过来——
更远,更冷,更空的一阵风雪,从我耳膜深处刮过,刮得人骨节生寒。
我咬紧牙关,额上顷刻沁出冷汗。
刘康扶着我,另一只手探过来按住我腕脉,声线压得极低:“怎么了?”
我张口,发不出声。
不止是痛到失声——那一瞬,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耳畔风雪愈来愈近,白茫茫一片中,忽有一道声音落下来。
极轻,极远。像隔着万千光阴,隔着一场我触及不到的寒意,低低贴着我胸口说了三个字——
“不要忘……”
那三字钻进耳中的一瞬,我浑身血液都凉了。背后汗毛根根竖起,掌心的冷意顺着骨缝往里灌。
我扶着案角,几乎站立不住,胸口那道无形的伤疼得眼前发花。
不要忘?
忘什么?
谁在说话?
我死死咬着牙,指节泛白,想将那道声音抓住。可它只来了一瞬,下一息便被呼啸的风雪卷走,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桑启。”刘康握住我手腕,力道极稳,“看着我。”
我抬起头,眼前先是一层黑雾,再慢慢聚出一点人影。
刘康近在咫尺,眉间压着从未有过的紧绷,手指稳稳扣着我的腕骨。
另一边,李阙郎抱着临本,面色惨白。
毛延寿也站起了身,扶着案,整个人僵在那里。
我喘了口气,胸口那阵穿刺般的冷痛总算退下去一些,退得极慢,像刀刃拔出后,肉里还留着余寒。
“我没事。”我开口,声音哑得惊人。
这三个字一出口,连我自己都不信。
刘康未松手,只盯着我道:“脸白成这样,还说没事?”
“老毛病。”我艰难地挤出一句,“本人体质,素来会整活。”
李阙郎怔了一下,大约没听懂。眼圈还红着,却被我这话弄得有些发愣。
刘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都到这般地步了,你还贫。
我深吸一口气,胸口仍一抽一抽地疼,像有冰渣子卡在里头。
可无量壶已稳了下来。壶中那滴泪静静悬着,清亮得惊人。
第一滴泪,收住了。
我低头望着它,掌心一阵阵发寒。这玩意儿,绝非寻常任务奖励。
我早知道无量壶不简单。可知是一回事,被它反手捅一刀,又是另一回事。这一下真实得紧,差点让我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西汉画署之中。
“你坐下。”刘康扶着我往旁边旧凳上按。
我没逞强,顺势坐了。再站着,我怕自己当场演一出原地羽化。
李阙郎抱着那本临本,愣了好半晌,忽朝我走了两步道:“是我……”
“与你无关。”我抬手打断他,“你继续拿着。该哭便哭,该疼便疼,别把锅往自己头上扣。你头上担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今日且莫添菜。”
他说不出话,只立在那里望着我。
毛延寿仍立在原地,面如死灰,半晌方低声道:“是我连累了诸位。”
“这话且留待他日再说。”我按了按胸口,痛得唇角微抽,“今日你该认的已认,该还的已还。余下岁月,但以行补过。莫待明朝醒来,又端回那副旧日做派!”
毛延寿望着我,缓缓颔首。
“我愿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于他,绝不藏私,亦不相欺。”
李阙郎低首望了望怀中临本,又抬眼看向案上那张写着“阙郎可成”的旧纸,目光移向毛延寿。眼眶犹红,却不再有泪。他轻轻将旧纸纳入临本之中,动作小心得如同拢住一簇微焰。
画署一时寂然。
廊外忽有琴声飘来,极轻,自乐府方向递出,顺着晨风绕过旧庭,贴着廊角缓缓淌入。
我心头微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