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夜幕难辞 流光返杭(2/2)
“你往后若再吹笛,莫吹太伤感的曲子。”我背对着他抬了抬手,“容易把人吹得想回头。”
身后静了一息。
“好。”
我没敢回头,只继续朝偏院走去。可走出几步后,到底还是没忍住,回身望了一眼。
树下,刘康仍站在原地,栀子花瓣在他身周翻飞。他没有追上来,只站在那里望着我。
这一眼落进心底,沉沉如石。
我不由得走了回去,行至他面前时,脚步却慢了。
张了张口,后面的话都堵在喉间。我便不再言语,抬手抱住了他。
他身子微微一僵——极轻,如一粒石子落入水中,只泛起一圈极细的纹。下一刻,他抬了手,慢慢落在我背上。
“桑启。”他唤我。
“嗯。”
“莫为了安慰我才——”
“你这话说的,我抱都抱了,还要先呈一份动机说明?”
他被我这一句逗得低低笑了一声,手掌停在我背后,没有收紧,亦没有退开。
“好。那我不问。”
我把脸埋在他肩侧,闭了闭眼。退开时,他望着我,眼底有些亮且深的东西,目光落在我唇上,又很快抬回眼前。
我看见他眼底压着很深的红,像一夜未眠后,所有未曾出口的话皆堆在那里。可他还是笑了笑。
“去吧。”
我喉头发紧,未动。
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回,别再回头。”
我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好。”
转身之际,指环已开始发热。
流光沿着指骨向上攀爬,一寸一寸烧进皮肉里。那种熟悉的撕扯感在身后聚起,我知晓再迟一步,便要将整场告别拖成更不堪的模样。
于是我当真没有再回头。
宫墙、回廊、宫灯、月光、花香、他立在原地的影子,全被我留在身后。脚下那条汉宫长路一寸寸延展向前,耳畔什么都静了下来,只剩指环越来越烫。
我才催动了一半归返咒,师父已先发起了召唤。下一瞬,指环的光猛地一收。
衣摆被风掀起一点,这里的轮廓却越来越淡。眼前的宫墙、门檐、花影,全被一道白光合拢。
脚下一实,膝弯差点直接跪地。我扶着旁边石桌才未摔成一团。
杭州天才将亮,后院白山茶挂着湿气,空气里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茶香、药香,还有旧巷早晨那点潮润的水汽。
“回来了!回来了!回来了!”海诺的声音先砸过来,“小师妹你落地姿势怎么这么别致?我真怕你,哪天给我现场表演一个平沙落雁。”
我尚未缓过气,先翻了个白眼。
“你要是再吵,我就表演一出原地打师兄。”
海诺已冲至我面前,双手按着我肩头,将我上下打量了好几遍,连袖口都未放过。
“胳膊腿儿都在,脸也在,行,还算全乎。有没有哪儿漏了?有没有中箭?有没有被狗皇帝扣下当编外员工?”
“你这是体检还是安检?”
“都算。”海诺松口气,又啧了一声,“第一次出差便这么久,我差点和师父打赌你会不会把西汉皇宫掀了。”
“你输了还是他输了?”
“我压你只掀半边。”海诺一本正经,“事实证明我低估你了。”
我正要回嘴,视线越过他肩头,望见了廊下的人。
师父立在晨色之中,仍是那身冷冷清清的衣裳,面具遮着半张面容。后院灯还未灭,暖黄一层落在他袖边。
他没有立刻开口,目光先落在我面上,又落向我手中的无量壶。
壶里第一滴泪静静悬浮,颜色已非先前的透明,而是极浅的一层青,像将一滴春水封在了其中。
海诺也随着望去,倒吸一口凉气。
“我去,变色了。”他凑近一步,“这玩意儿升级还挺快,像游戏道具吃经验似的。”
我把壶往怀里一收。
“别乱摸,这东西有刺客属性。”
“你被它扎了?”
我张了张口,刚要说没什么,胸口忽然抽了一下。我指节一紧,按住衣襟,没吭声。
师父已经走了过来,问道:“怎么了?”
“没……”我话到一半,被他看了一眼,自觉改口,“收泪时胸口感到了一阵剧痛,如有人以冰锥刺入。如今还有些余震。师父,你出发前不曾提过这个。”
海诺“啊”了一声。
“还有这功能?师父你业务培训漏内容了啊。”
师父没理他,只望着我问道:“很痛?”
“你说呢?”我没好气地看他,“险些疼得成了走马灯。还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他指尖在袖中极轻地一顿道:“说了什么?”
“就一句。”我盯着他,“不要忘。”
后院忽然安静了一瞬,海诺先摸了摸胳膊。
“别这样,大清早怪瘆人的。你别告诉我,是西汉冤魂给你打语音留言?”
“你少看点恐怖片。”我将他推开,“说正经的,这究竟怎么回事?”
师父伸手接过无量壶,垂眸看了片刻道:“第一次收泪,神识会有些冲撞。”
“只是如此?”
“只是如此。”
我凝眸望他,他亦不避,面具之下,只露一截冷白下颔。
“那这壶为何变了颜色?”
“无量壶随着收进的泪越多,颜色便越深。”
海诺将我往前厅推:“先坐先坐,回来头一桩事,先喝口热的。你如今这模样,活似在西汉熬了三个月的夜,再不吃点东西,我怕你当场熄火。”
我被他推着走了两步,回头又望了师父一眼。
他已将无量壶放回石桌上,手却还停在壶边,似在确认什么。
晨光渐亮,后院白山茶静静地开着,瓣上挂着极细的露珠。
千寻坊的檐角、石阶、茶案,尽在眼前,一切都熟悉得叫人鼻子发酸。
我回来了,可西汉那轮月色、王嫱立在门影里的模样、刘康站在树下递来笛坠的手,还一层层压在我身上,未曾随归程散尽。
前厅已煮好了粥。海诺端来一大碗,又顺手塞了个包子。
“吃。”
“你这是喂猫,还是喂猪?”
“喂——本店头号高危人物。”海诺坐到对面,支着下巴看我,“快说说,西汉如何?王昭君真人好看么?汉宫大么?你可曾顺手带几件古董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