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碎梦如幻 木坊潜影(2/2)
我正给一只旧香牌打磨边角,抬头瞥他一眼:“你今日活像个探听娱乐八卦的狗仔队。”
“我这是尽职尽责,追踪售后。”
他点开一张聊天截图——刘诚给刘俊臣回了条消息,不长,就几句:
——衣裳别做太厚。
——下周我回去拿。
——爸,做针线莫要熬夜。
我盯着那三行字,半晌没言语。
海诺“啧”了一声道:“看见没?这就叫有效沟通。中年父子界的破冰先锋。”
我将香牌搁下,往椅背上一靠:“总算没白搭上那条命去出差。”
嘴上这般说着,胸口那股闷窒到底松了些许。
刘俊臣忘了茶楼,忘了前尘,忘了我。可他会回去做那件长衫,会先开口,刘诚会在对话框里敲出一个“爸”字。如此,便够了。
海诺觑了我一眼,笑得有些欠:“你其实挺高兴的。”
“废话!我又不是专程去西汉做善事的。”
“那今晚当真庆功?”
“庆啊!”我挑起眉梢,“你请。”
“凭什么我请?”
“凭你瞒我。”
海诺立刻抱起双臂。
“这锅不能扣我头上。真正瞒着你的那位,此刻还在前厅喝茶看书,宛如退休老干部,你去找他。”
“我会找的。”
“听着怎么像复仇预告?”
“不是像,就是。”
海诺乐了,随手抓了把瓜子磕起来道:“成,我等着看你何时能成功逼宫。”
“你少用这种词,听着很奇怪。”
“那换一个——揭面。”
“也怪。”
“行吧。”他摊开手,“总之我精神上支持你,行动上就免了。我还想多活几年。”
午后,雨意渐渐压了下来。
杭州的初夏将尽未尽,天色泛着灰蓝,西湖那边吹来的风裹着湿凉水气,顺着旧巷一路钻入门隙。前厅里茶香与药味交织在一处,倒不难闻,只是总让人觉着这方寸之地藏着说不清的事。
我擦拭着桌面,目光不知第几回往二楼飘去,无时书便放在静室之中。
师父说不许碰,我偏偏越发惦记。
头一单既已收束,那书昨夜尚且安稳,今日午后却自行动了一下。只一下,像有人隔着虚空拨了拨页角,“沙”的一声,旋即归于沉寂。动静不大,却将我整颗心都勾了上去。
好不容易熬到前厅无人,我径直往二楼奔去。
无时书果然摊在案上。
书页半开,空白的纸面浮着一层淡淡的墨影,尚未成字,也未成形,如一缕黑雾在纸间游弋一圈,又缓缓散开。
我刚走近,便见那团墨影收拢了一瞬——像一只摊开的手掌,又像一缕尚不成形的小云。
我心下猛地一跳,下意识伸手去触。指尖刚触到纸面,眼前骤然一花。
一间工坊。
木头的清香,松烟的陈味,卷起的纸堆在架旁,案上还有半截削开的木料。屋里旧,却暖。窗边悬着一串木尺,墙角倚着几把刨子,地上落着细细的木屑。
我甚至看清了案面上一只未完工的木匣,盒盖上的雕纹刻到一半,刀路沉稳有力。
画面只一闪。下一瞬,“啪”的一声,书页被人合上了。
我抬头,正对上一只修长冷白的手。
师父不知何时已立在我身侧,掌心压在书封之上,力道不重,却无半分余地。
“说了别碰!”
“师父,你老蹲在我背后作什么,守株待兔么?”
“你若听话,我不必守。”
“我只是看了一眼。”
“你如今神思未稳,不该硬碰无时书。”
“你少来。”我盯着他按住书页的手道。
“每次收泪之后,你的神识都会更敏锐。”他将无时书合好,声音极轻,却压得极稳,“此时强行探因果,并非好事。”
“那方才那间工坊是什么?”
“只是下一单委托的前影。”
“前影也算线索。”
“尚未成形。”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海诺“噔噔噔”跑上楼来,推开门便探了颗脑袋进来。
“哎哟,都在呢?你俩这气氛,我差点以为自己闯进了家庭伦理的对峙场面。”
我没好气道:“你最好有正事。”
“有。”海诺晃了晃手机,“刘俊臣回家了,刘诚真去取衣裳了。我刚从隔壁铺子老板那儿听说,老爷子今日在巷口笑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儿子爱穿长衫。我再由他说下去,怕是整条巷子都要知道他缝了几颗纽扣。”
我呼出一口气,点了点头道:“挺好。”
海诺瞧瞧我,又瞧瞧师父,敏锐地嗅出了空气中的余波。
“你们方才不会又吵架了吧?”
“没有。”我抱着手臂,“只是老板再次拒绝公开情报。”
海诺立刻“哦”了一声,摆出一副了然的神色道:“这我熟。”
“你还挺自豪?”
“不是自豪,是习惯了。”他走进来,顺手将桌上的无时书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说起来,方才这书自个儿动了一下。我还以为又有客人要登门了。”
师父轻轻“嗯”了一声道:“有。”
我和海诺同时望向他。
“旧巷的风向变了。”
海诺立刻露出满脸敬佩。
“师父,你如今连风都能看懂了?”
我扯了扯嘴角。
海诺凑近无时书嗅了嗅道:“还真有股特别的味儿。”
“书你也闻?”
“职业习惯。”海诺一本正经道,“这回不是胭脂味,也不是旧墨味,更像是木头的气味。锯过的,晒过的,还带了些潮意。”
我一顿。
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工坊又在脑中晃了晃——木香,松烟,纸卷。
下一个委托,已经在路上了。
这念头方落,前厅门上的风铃便轻轻一响。
不是客多时那种纷乱的碰击,是单独一声,清脆分明,如同有人在门外抬手,不急不缓地叩了一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