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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旧巷新客 梦里木香(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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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墨这回当真笑了一下,幅度极浅,随即推门走入雨中。

门外雨线细密,巷灯在湿气里泛着昏黄。他走进雨幕没几步,背影便被潮气糊了一层。

我望着那个方向,直至人影拐出巷口,才将视线收回。

前厅重又静下来。

雨声贴在窗纸上,风铃偶尔晃一晃。茶盏里还剩半盏温茶,桌角压着周墨方才碰过的巾纸,边沿被他指尖按出一道极浅的折痕。

海诺将门掩上,拍了一下手道:“行,第二单正式挂号了。”

我将无时书抱起,说道:“先上楼。”

海诺随我一同往二楼去。到了楼上,他伸手拨开无时书的封页,纸页一翻,屋里的灯影便沉了一寸。

这书当真有些邪门。平日里合着,不过是一册旧本;一旦摊开,却像把四周的光都吞进去一口,再缓缓吐出字来。

窗外雨气顺着木窗的缝隙一丝丝渗入,旧纸香与潮气混在一处。屋里静得只剩下灯芯偶尔炸开的细响。

先是一层松烟似的淡墨,从纸页正中央缓缓晕开。墨色不浓,边缘却收得极紧,一圈一圈向内聚拢。我盯着它,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那墨在纸上游走了片刻,终于一点点凝定成字:

“黄公望、葛青、周武昌。”

还是那三个名字,只是此番比前厅时清晰许多。

“黄公望我知道。”海诺摸着下巴,“元四家那个黄公望?画《富春山居图》的?若真是他,这单可不小。周墨前世竟是这般级别的匠人,起点够高的。”

我没接话,只盯着“葛青”二字。

这名字压痕最重。旁人是浮在纸面上显出来的,它却像是先被人用指甲按进纸里去,再从那凹陷处一点点渗出墨来。

下一瞬,无时书纸页忽然轻轻一颤,墨色又开始往外扩。

低矮的屋梁,旧得发黑。墙边立着木架,架上摞着裁好的板材。地上散着细细碎碎的木屑,被潮气压得有些发暗。窗台上一盏油灯,灯火不稳,一跳一跳地照着案上一只快要散架的木匣。

我呼吸一顿,与下午碰到书页时看见的那一闪,分毫不差。

那残影很短,却比前一次多出了人。

一个年轻人弓着背坐在木案前,袖口卷至手肘,手背上尽是细小的口子。他捏着刻刀,在木匣底板上缓缓走线,动作极稳,刀口一寸一寸往前推,极细的一圈纹饰便出来了。

他很瘦,肩骨几乎要从衣裳里撑出来。面颊微陷,眼下泛青,嘴唇干得起了皮。可他做活时丝毫不乱,甚至将最好的纹路藏到了匣子最不起眼的底面。

我盯着他手里的刀口,心里一阵发紧。

残影又一晃,工坊另一头多出一个中年男子,衣着整洁,正在门边招呼来客。面容尚看不清,动作却圆滑老练,先将客人让到桌边,又笑着朝学徒那边摆了摆手。

接着,他开口了。声音隔着纸页发虚,字句却极清晰,

“他资质平常,只能打打杂。”

残影里,那年轻学徒没有抬头,只继续低手做他的木匣。刀口却偏了一线,刻痕刮出一道细细的毛边。

纸页上的残影继续往前推。

同一间工坊,灯更暗了。学徒还坐在那里,手背上的伤口更多了,案边却连半块完整的饼也没有。他把木匣翻过来,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抚了抚底板上的纹路,又将最精细那一处藏到了不起眼的角落。

残影忽地一转,江南水埠。

河岸边泊着船,雨雾沉沉。临水的楼阁里,一个穿绸袍的男人将一卷画狠狠砸在桌上,案上的茶盏被震得晃了一晃。那人留着短须,指上戴着一枚肥厚的玉扳指,连甩袖都带着一股“我有钱所以我说了算”的气派。

纸页上,那人唇齿开合,又吐出一句,

“请不动名家,那便让求画的人,连同那画一齐烂掉。”

屋里骤然静了。

雨还在下,灯芯“啪”地炸了一粒火星。

无时书的墨影至此徐徐散去。纸面恢复空白,只余那三个名字淡淡压在上面,像未干透的旧墨。

我撑着桌角,半晌未动。

“喝水。”

我回过神,面前多了一只青瓷盏,师父推过来的。盏中是温水,不烫,恰可入口。

我抬头望着他,未接,问道:“师父,你怎么知道我又难受了?”

“你脸色白了。”

我“哼”了一声,到底还是将水接了过来。温水滑入喉中,胸口那点隐隐的拧劲,缓了些许。

师父将茶盏往旁边挪开,指尖点了点无时书边角。

“这次委托,比上次复杂。”他语速不快,字字稳当,“商路、行会、乡绅、文人、码头、工坊,彼此牵缠。你若只依着上一回那种冲法进去,容易先将自己折进去。”

“我上次也没折进去。”

“差一点。”

我张了张口,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自己掉进河里的那一幕,气焰当场被浇了半截。

海诺趁机乐出了声。

“对,这点我作证。上次某人开局险些把自己泡发了。”

我抄起桌上的纸团丢向他道:“你再提,我就把你泡发!还不是流光指环不做人!”

海诺接住纸团,嘴角一咧,笑得更欢。

师父未理会我们胡闹,径直将话接了下去。

“这次委托若想接近黄公望,硬闯无用。你得先在那个时代活下来,再让人看见你有可被利用的价码。”

“又要上岗就业?”

“嗯。”

“上一个委托,宫里装贤良;第二个委托,白手起家做生意?”我抬手揉了揉额角,“我这跨时空实习岗,当真是面面俱到,回头简历都能写出花来。”

海诺一拍桌子,起哄道:“你还别说,挺像那么回事。汉宫生存,元末创业,多跑几趟,出来直接全能型选手。”

“少幸灾乐祸!”我将无时书转了个方向,重新望向那三个名字。

“去是肯定的。”我抬眼看向师父,“但师父,你这次得把该补的东西补给我。元末明初到底是个什么局,商帮怎么走,码头怎么活,行会怎么卡人,文人又怎么与商人搅在一处,莫再拿一句便糊弄过去。”

海诺在旁边竖起大拇指道:“这波叫,主动索要岗前培训。”

师父看了我一眼,终于点头道:“可以。”

“倒是难得。”我往后一靠,望向师父,“我还当您又要扔一句‘自己悟’来打发我。”

“你若全悟得出来,我倒能省下许多口舌。”

“那可不成。”我当即还了回去,“您省口舌省得太狠,我容易怀疑自己在带一个智能程度一般的AI。”

海诺“噗”地笑出了声。

师父自然听出来我在阴阳他,抬手按了按眉心道:“先说元末。”

这一说,便是大半个时辰。

师父讲事时,最恼人的一点是平日惜字如金,可一旦当真开了口,又全知全能得吓人。

我闻着那股熟悉的冷香,听着听着,目光落在他近在咫尺的半张侧脸上,竟有些走神。

他总是能察觉我心不在焉,再将我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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