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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不要脸得很专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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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得看对谁。”我也不绕弯子,径直将茶肆里听来的话摊开来,“周武昌今日坐在茶肆二楼,亲口说。若真有疑处,也该由当年经手的人出来说。”

张六叔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只一下,又继续往下刮。

我盯着他,接着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可稳了。稳得和他自家院里那块匾一个样。因为他认准了一件事,当年知道内情的活人,不会站出来。死人更不用说,早已没机会开口了。”

院子里那两个小学徒,连大气都不敢出。

风从刨花帘外面穿进来,吹得地上木屑轻轻滚了一圈。

张六叔没有立刻接话,手背上那几根青筋却绷了起来。我知道,这话扎进去了。

半晌,他骂了一句。

“这王八蛋,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副德行。”

我顺势往前一步。

“所以我回来了。”

“回来做什么?听老头子骂人?”

“回来问您,除了您,当年真正摸过东梁、见过葛青手艺、知道周家工事里那点破事的人,还有谁?”

这话一落,院子里一下子静了。连棚檐滴落的一点水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六叔抬头看我,脸上那层旧木头似的硬劲更重了。

他没说有,也没说没有,反倒将那只抽屉往旁边一搁,摸出腰间的旱烟袋,慢吞吞地装起了烟丝。那动作很慢,不像在装烟,倒像在给自己寻一口气的落处。

我没有催促。沈万三也不曾出声,只静静站在一旁看着。

张六叔将烟丝按进烟锅里,手指有些发颤,火折子擦了两回才点着。火苗蹿起来,照得他脸上的皱纹都深了一层。他深深吸了一口,烟没有立刻吐出来,先在胸口闷了一阵,才慢慢散开。

“你这丫头,”他咳了一声,“是真不懂得什么叫见好就收。”

“懂。”我答得很快,“只是不爱收。”

他瞪着我骂道:“你这德行,迟早叫人捆了扔进河里去。”

“那也得先问完了再扔。”我望着他,“六叔,今日这名字您要是不说,周武昌便还能继续坐在茶肆里讲风骨、讲前人难处,讲得如同他家祖坟会发光一般。葛青那条命,就继续烂在木灰里。”

张六叔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烟杆往案上一敲。

“别拿死人逼我!”

“不是逼您。”我将声音放低了些,“是活人该说的话,不能总让死人替着咽下去。”

这句说完,老人脸上的肌肉狠狠抽了一下。他没有再骂,只低下头,盯着烟锅里那一点暗红。

过了许久,才抬手朝里面两个小学徒摆了摆。

“你们去后头收木板。没叫你们,别出来。”

两个孩子立刻应声,抱着一摞薄木板往后头躲去。小的那个走到半途,还回头偷偷觑了我一眼,又被张六叔瞪了回去。院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风穿过院子,刨花帘仍在响。那声音听久了,真像一堆旧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干净,也咽不下去。

张六叔又吸了一口烟,终于开了口。

“行里这些年,不是没人记得葛青。”

我心里一动,没有打断。

“恰恰是记得的人太多,才更知道为什么后来大家都装作忘了。”他将烟缓缓吐出来,目光落在门口那堆木板上,“你们这代人,没在这种行当里泡过,不明白。一个年轻匠人出头太快,手又太稳,旁人夸归夸,心里也会发毛。葛青那会儿就是如此。才十几岁,手上的活已经压过了许多做了半辈子木头的人。尤其榫卯、小件机栝,做得又紧又俏。木作行里谁上过他的东西,心里都明白,这孩子迟早要压过许多前辈。”

我问道:“黄公望一开始是真心带他?”

“真心。”张六叔答得干脆,“那会儿黄公望还没拧成后头那样。见着好苗子,眼睛都发亮。教图样,教尺寸,教如何在看不见的地方也守规矩。你若只看前头那两年,谁都得说他是在传衣钵。”

“后来便起了刺?”

“对。”他将烟杆在鞋底敲了敲,“越往后,刺越深。因为葛青长得太快了。”

真是拧巴得叫人火大。

张六叔低声道:“有一回,我亲眼看见黄公望拿着葛青做的榫盒给人看,嘴里夸,夸这孩子脑子灵、手也快。可他那张脸,我至今还记得。像什么呢?像照着一面镜子。因为他已经从那个孩子手上,看见了自己后头会被比下去的模样。”

我抿了抿唇道:“所以后头那句‘火候还差’,不是顺口,是存心?”

“起先只是顺着心里那根刺往外漏。”张六叔道,“可漏着漏着,就成了压人的手。葛青接到周家祠堂那单时,黄公望嘴上没有拦,脸上还端得住。可那阵子行里就有人听见他在外头带过几句。说年轻人手快,火候还差些,做小件见巧,做大活还得磨。单听这话,不算狠。可由他嘴里出来,便够用了。”

“够把人往下按了。”我接上。

张六叔看着我,点了点头:“正是。旁人骂十句,抵不过他一声叹气。你说单这一句,能不能将葛青压到接不到活?自然不至于。可偏偏后头有人顺着这股势,接住了。”

“周武昌?”

“除了他,还能有谁?”张六叔冷笑一声,“周家修祠,葛青得了那桩能露脸的大活。若他此番将东梁配件做稳了,往后谁提他,都得先认下这门本事。黄公望一句‘火候还差’,恰巧给了周武昌递刀的由头。周家的人、工地的人、靠周家吃饭的人,个个都会看风向。不消几日,话便变了。”

他声音愈沉。

“先是说年轻人不稳当。再后来,说东梁怕是有纰漏。再再后来,便成了葛青做坏了梁架,险些误了祠堂的大事。”

“七分真,三分假。”

“对。”张六叔抬眼看我,那双老眼沉得像压了整条河的淤泥,“真在葛青确实碰过东梁,做过那批配件。假在出问题的那一处,根本不是他经手的原件。”

我整个人一下子定住了。院里风还在吹,吹得刨花帘轻响。可那一瞬,我耳中什么都淡了,只剩这句话,“根本不是他经手的原件。”

我往前一步,连自己的声音都压不住了。

“您再说一遍?”

张六叔盯着我,一字一顿道:“坏出事的那处,不是葛青手里做出来的那根。有人动过。”

我胸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记,气都滞了一瞬。

“您怎么知道是被人动过的?”

“因为我摸过。”张六叔抬手重重拍在案板上,震得旁边的刨子都跳了一下,“那批梁件过我眼时,葛青做的榫口极紧,收线利落,边角周全。那不是能拿来做文章的活。后来城里传坏梁,我先也愣了。再后来听人零零碎碎说起,便明白了。不是木头坏了,是有人拿木头做局。”

我站着未动,心里那团火反倒越烧越稳了。稳下来才可怕。说明我已不只是动怒,而是开始一层一层地拆算这笔账了。

“所以黄公望起了头,周武昌借了势,剩下的人便顺手一起往下踩?”

“便是如此。”张六叔盯着门外,“行里不是谁都看不出来。可看出来又如何?一个是名士,一个是乡绅。旁人但凡靠他们吃一口饭,便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傻。说到底,不是忘了,是明明知道不对,也要装作不知。”

他说到这里,忽然又重重拍了一下案板。

“最该骂的,也不止他们两个。后头那些随着传话、随着点头、随着躲开的,一个都不干净。”

这一巴掌拍得我胸口都随之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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