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旧匠人不敢忘(2/2)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老头,嘴硬得很,心倒没有硬到底。
我朝他拱了拱手。
“六叔,今日这番话,我记下了。”
“记下了便去办。”他摆摆手,“别在这儿同我来虚的。”
“行。”我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他,“下回再来,给您带城东那家酥饼。您这脾气,配些甜的,省得总拿学徒下火。”
张六叔差点将烟杆砸过来:“滚!”
我笑了一下,当真滚了。
走出作坊时,天已擦黑。
巷子里零零星星亮起灯火,光不大亮,只够照清门前那一小方地。木屑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河那边的潮气,后颈一阵发凉。
我没有立刻说话,沿着巷子往外走了十几步,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
沈万三侧头看我。
“想明白了?”
“嗯。”我盯着脚下那层木屑,“葛青不是单纯被人用口风压死的。先是有人动了实物,再有人借势放话,再有人顺手将他往泥里按。黄公望起头,周武昌做局,后头那群装聋作哑的跟着踩。一步都没空过。”
说到这里,我忽然停住了脚。
巷口有一盏灯笼挂得低,风一过,灯影落在地上晃来晃去。那光不亮,照得人脸上都带一层暗黄。
我站在那影子里,忽然觉得胸口压得更实了。
沈万三没有催促,只静静立在我身旁。
我抬起头,望向城北的方向。
“明日去码头。”
“去找鲁阿成?”
“对。”我扯了扯袖口,“先说东梁,不提葛青。那人躲了这许多年,得先让他知道,我们不是来将他再推进泥里一遍的。”
“还得防着周家那头。”
“周武昌今日已经记住我了。”我冷笑了一声,“后头多半会有人盯梢。越是这样,越要快。等他反应过来码头那头也可能漏风,这条线便难摸了。”
沈万三点了点头:“我让人先去城北探一遍路,不惊动人。”
“别摆太大的阵仗。”我转头看他,“鲁阿成这种人,一见排场便先腿软。你若带一堆跟班过去,他能将自己埋在麻绳堆里。”
“知道。”他望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难得你也有先替旁人着想的时候。”
我立刻瞪他。
“你这话说得,像是我平日只会炸毛一般。”
“你平日确实更擅长炸毛。”他说得理直气壮。
“那也得看对谁。”我抬脚往前走,“对周武昌,我如今已不是炸毛了。我是在磨刀。刀磨得可薄了,削苹果都嫌大材小用。”
“削他正合适。”
我被他这句逗得险些笑出来,胸口那股闷气也随之松了一线。
有时候真怪。前一刻还觉得旧案压得人喘不过气,后一刻被他这般插科打诨,人居然真能缓上来一点。大约查案与过日子一样,不能一直绷着。一直绷着,弦先断的是自己。
巷子外头已经热闹了些。
卖馄饨的摊子冒着热气,隔壁炸豆腐的锅里油泡翻滚。一个卖糖人的老头正收摊,肩上的挑子一晃一晃。我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沈万三偏头看来,眼里带着好笑的神色。
“晚间想吃些什么?”
我本还在脑子里盘算着鲁阿成,冷不防被这句话拽回了肚子,自己都愣了一下。
“你这转得也太快了。”
“查案归查案,饭也得用。”他神色如常,“你若饿着去想东梁,最后多半会将周武昌看成一块会说话的烧饼。”
“那可不行。”我一派正经,“烧饼没有他这般惹人厌。”
他笑了。
“那吃些什么?”
“热汤面吧。”我揉了揉鼻尖,“今日听了太多木头旧账,胃里发干,须得拿热汤压一压。”
“好。”
“再添两只卤蛋。”
“你不是说查案时当辟谷么?”
“辟谷是道法里的讲究。”我很认真地纠正他,“如今我靠的是脑子。脑子烧得快,得补。”
他颔首道:“颇有道理。”
“自然。”
我们一路往外走,穿过木作巷,行至稍亮些的街面。灯火一盏一盏次第亮起,河上夜风也渐渐大了,吹得人衣角微凉。可我心中那条路,却越走越清。
第二日天色尚灰,城北码头已然忙碌起来。
风从河面上扑过来,湿冷,贴着脖颈往里钻。石板缝里尽是泥泞,昨夜的水尚未退尽,鞋底一踩便带出一声黏响。两边堆着湿木、竹篓、麻包、旧船板,靠河那一头还有一排临时搭起的破棚子,棚顶压着石块,边角被风一掀,扑簌扑簌地抖着。
这地方与城里那些粉墙茶肆全然不是一路。码头上认的是谁扛得动木头、谁卸得了船、谁背后有人。体面门第在这里不顶饭吃,能不能少挨一脚,倒比字写得好不好看更要紧些。
我拢了拢袖口,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
沈万三走在我身侧,衣摆沾了泥也未多看一眼,只抬手替我拨开一卷横在路边的麻绳。
“冷?”
“冷。”我吸了一口带着水腥气的风,“这风像是从河底捞出来的一般,专往人骨头缝里钻。再吹上片刻,我大约便能提前体味一番八旬老翁的风湿关节炎之苦了。”
“你若当真八十,大约也是嘴最利的那一个。”
“那是自然。届时我坐于桥头,专骂歹人,收费五文一位,童叟无欺。”
他笑了一下。
“看来养老的路数都安排好了。”
“得未雨绸缪。”我踩开脚边一块碎木片,声音压低了,“不过今日先莫提养老,先提阿成。张六叔说得在理,鲁阿成这种人,并非胆小,是这些年靠闭口才把命吊住了。咱们一上去便提葛青,他八成能当场演一出‘我不认得、我没见过、我今日是块木头’。所以先提东梁,再看反应。若当真对上了,再往下拆。”
码头上人来人往,脚夫络绎不绝,吆喝声此起彼伏。
有人扛着成捆木料从我们身边擦过,肩头压得发青。有人蹲在棚边修补破筐,手里捏着麻绳,嘴里咬着铁钉。还有几个穿短打的汉子立在木堆旁说价,嗓门一个赛一个高,吵得我太阳穴都随着突突地跳。
我们先去问了两拨人。
“劳驾,鲁阿成可在此处做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