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东梁之名鲁阿成(2/2)
“你们到底要什么?”
“真话。”我说,“至少先给一半。”
他低下头,手指攥住那截麻绳,攥得指骨发白。
半晌,声音发哑地往下说道:“当年周家祠堂那批梁木,我搬过。东梁那几套榫,我也上过手。葛青做的东西,紧,稳,连看不见的边角都收得比别人细。那时码头上都在说,周家这桩活若让他做成了,往后他再也不愁没人认。”
我屏住呼吸,没有打断。
“封梁前两日,周家管事忽然把其中一根东梁的配榫换了。”他说到这里,额角都绷了起来,“说原来的尺寸有偏差,要重新调过。我那时便觉得不对。搬上船时,那根榫尾有一道斜削痕,我记得很清楚。后来换上来的那根,没有。”
他说一句,我掌心便凉一分。不是猜测,不是口风,是他亲眼所见。
“你问过?”
“问过一句。”他苦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多嘴,说怎么不是原先那根。那管事当场将我骂了个狗血淋头,说我一个扛木头的也配看懂梁件。再过几日,城里便传开了,说葛青做坏了梁架,险些误了祠堂大事。”
我听到此处,指尖已然发冷。原来事情便是这样一步一步来的,脏得一点都不含糊。
“换下来的那根榫呢?”我立刻追问道,“你后来见过它去了哪里?”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嗓子更哑了。
“夜里有人把一批旧件拖到河埠后头装船,我远远瞧见过。其中有一根扔得仓促,落进了废料堆。我不敢过去捡。第二日还瞥见那堆东西在,再过几日,便全没了。”
我咬了咬牙。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葛青便能有东西替自己说话了。
我将呼吸压稳,接着往下问道:“那管事是谁?”
他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圈,声音更低了。
“周家一个姓郑的管事,专盯祠堂那边的用料与账目。人狠,嘴也毒。工地上谁不顺着他,第二日便没有活路。”
我在心里将这名字死死记住了。
姓郑,盯工料,封梁前两日动过手。这便是后面能接上账册、工单、经手人的钩子。
可真正让我喉咙发紧的,不是这个名字,而是他后头那一段话。
他将麻绳丢在膝上,低着头,半天才继续说道:“后来我其实见过葛青一次。那时他已经接不到像样的活了,人瘦得厉害,立在河边,风一吹,衣裳都空了。可他见着我,还是笑,问我码头最近可还有大户修屋造祠,问有没有谁家要做大件,说他手上有图样,做得快,也稳。”
他说到这里,声音发了抖,指尖也跟着轻颤。
“我那时已经知道周家在背后放话,知道谁沾上他都要惹一身骚。我没敢说实情,只含糊劝他去别处谋生。葛青听完,站了一会儿,最后只说,好,待我攒些路费便走。”
我没有出声。
眼前却几乎能看见那个年轻匠人站在河风里,手里还攥着一星未曾灭尽的念想。明明已被挤得没有立足之地了,还在问有没有活,问能不能再试一回。可他哪里知道,根本不是他活做得不够好,也不是时运差了一线,是有人不许他再有路。
鲁阿成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粗糙,蹭得眼角发红。
“后来我总梦见他那背影。总觉得那时我若把看见的讲出来,兴许他便不会那般快被逼死。”
我看着他那张被河风水汽泡得发粗的脸,心里没有半点责备。缓了缓,终于将自己心中已然成形的判断说了出来。
“葛青不是做坏了活才被赶出行里的,也不是无能才接不到活。”我看着他,字字压实,“他是被人故意做局。用一根换掉的榫,一串顺着往上爬的流言,再加上一位师父的沉默,一起从行当里挤出去的。”
鲁阿成猛地抬头看我。
那一刻,他脸上的神情很怪。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早就知道,只是这些年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将这句真话完整地说出来。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用力点了点头。
“是。便是这样!”
风从棚缝里钻进来,吹得我袖口发冷,心中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我站起身,正想再问细些,却见鲁阿成忽然迟疑了一下,像在同自己较劲。
他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不远处始终没有逼近的沈万三,最后咬了咬牙,一瘸一拐地挪到棚角,掀开一块压着破篓子的油布。
底下藏着一截旧木头。
他将那东西拖出来时,动作极慢,也极小心,像这些年一直怕它被人瞧见。
木头不长,边角早已旧了,木面发暗,还带着一点潮气留下的斑痕。可榫尾那道斜削痕,清清楚楚。
我呼吸一下停住了。
“这是……”
“当年废料堆里,我后来还是偷偷捡了半截回来。”鲁阿成低着头,“原先留着,只是怕哪一天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当年当真看错了。如今你们既然查到了这里,兴许……还能做个凭证。”
我伸手接过那截旧榫头。
木头入手沉凉,边缘都磨旧了,可那道斜削痕还在,像一根压了许多年的骨头,终于被人从泥里一点一点挖了出来。这不是完整的东梁配件,可它已经够硬了。
我将那截旧榫头抱在怀里,一路都没敢松手。
回城的路不算远,我走得却比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还仔细。码头的风从河面上压过来,吹得油布边角一下一下拍打着手腕。木头隔着布料,仍有一股凉意往掌心里钻。那凉意一点儿也不温柔,像旧账自己生了牙,提醒我这东西不是从废堆里捡来的破木头,而是葛青差点活下去的一截证词。
沈万三没有催我走快,只让两个心腹先回商号清整后院。
“从后门进。今夜不见外客。”
“你这排场,活像地下接头一般。”
“查这样的事,本就不宜锣鼓喧天。”他侧头看了我一眼,“你若实在想热闹,我也能让人敲一面锣。边走边喊,周家旧账开箱了。”
我将那油布包抱得更紧了些,白了他一眼。
“那明日鲁阿成,便该改名叫作‘河漂阿成’了。”
“那还是低调些好。”
回到商号时,天色已然尽黑。
后院门扇闭得严实,院里只悬着两盏风灯,檐下又添了一盏罩着厚玻璃的座灯。平日此处堆货来往不绝,今夜却空寂得很,连一只闲逛的猫也不曾见着。
沈万三手下的人手脚利落,早已将中间那间小厅清理出来。
桌上铺了厚毡,边上摆着细尺、放大铜镜、削刀、旧样木,还有一盆新打的净水。屋里弥漫着一股沉沉的木香,混着从河边带回的潮气,闷在一处,压得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厅中已坐着一位老人。头发尽白,腰背却挺得笔直,手掌宽厚,指节粗壮,虎口处那一层厚茧,一看便知是经年累月与木头较劲磨出来的。他衣着极朴素,袖口扎得紧实,桌边还搁着一只自带的旧木匣。
沈万三对我道:“孙老,商号里最稳的一双眼。”
我朝老人行了礼。
“孙师傅。”
老人点了点头,未与我客套,只将手在布巾上擦了擦,问道:“东西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