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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灯市与心上明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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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又觉得太快了,像是此地无银。

于是我又补了一句道:“顶多哄住了一点点。再多没有。”

沈万三点了点头,一副认真记下的模样道:“原来如此。那我今后继续尽力。”

我:“……”

论脸皮的厚度,我确实比他还差着半间铺面。索性不说话了,抱着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往前走。

夜风吹过来,河面灯影一晃一晃,桥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摊贩的叫卖声隔着风飘过来。我嘴上说着嫌吵,眼睛却还在四处流连。

说来也怪,人在阴冷的地方待久了,当真会被这样的热闹烫着。

前几日我一直埋在旧账、旧木、死人咳过的药气里,脑子里尽是葛青那间潮冷的小屋,尽是黄公望那种最叫人恶心的装模作样。那些东西看多了,连呼吸都跟着发闷。可一踏进灯市,闻到甜糕的香气,听见桥头有人为两文铜板的找零争执着,看见小孩举着风车在摊前乱跑,心里那股一直压着的阴翳,竟真散去了几分。

人间烟火这东西,平日里觉得俗气,可被旧怨磨得久了,倒成了救命的药引。

我一面走一面咬着杏仁酥,忽然开口问道:“你说,人活着是不是挺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前一刻还在想着要将人按在地上问话,下一刻闻到烤鱼的香气,便又觉得算了,先吃饱再说。”

沈万三忍着笑意道:“这不是奇怪。”

“那是什么?”

“是你还活得很好。”

我脚步微微一顿。这话不算多漂亮,也不算多深邃,可落在这满街灯火里,偏偏格外熨帖。我没有接话,只低头将最后一口杏仁酥吃完。

前面有个卖小灯的小摊,架子上挂满了各色灯笼。我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目光却在一盏兔子灯上停住了。那兔子灯不大,白绢糊成,两只耳朵竖着,肚子圆鼓鼓的,眼睛点了两点朱红,底下还坠着一绺细细的流苏。做得不算特别精致,胜在憨态可掬,有几分讨喜。

我多看了两眼,当真只是多看两眼。下一瞬,沈万三已经走到摊前,替我将那盏灯取了下来。

“哎,”

“老板,这个。”

“不是,我没说要买。”

“你的眼睛说了。”

“我的眼睛没有那么多话。”

“有的。”他将兔子灯递到我面前,“它方才已经同我谈成了一笔买卖。”

我抱着那盏兔子灯,简直不知该笑,还是该继续端着。

“沈万三,你平日也这般买东西?”

“分人。”

“我看你这般买法,迟早要将商号买空了。”

“不会。”他很笃定,“商号赚得回来。”

这人,真是将“家底殷实”四字用出了最欠揍、也最动人的风范。

我抱着兔子灯继续往前走,心里却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柔软。

不是因为一盏灯本身有多稀罕,而是他总能在极细微处,记住你在哪一步停过、在哪一眼上多留了片刻。这种被人认真放在心上的感觉,真是麻烦,麻烦在于,你越清楚它有多难得,便越容易舍不得。

前面河岸边人渐渐少了,卖酒的小摊挪到了旁边,临河的木栏空出一段。

沈万三引我走过去,在一处稍静的地方停下。

河面上有灯船缓缓漂过,船头挂着两只琉璃灯,水波一晃,整条河都泛着细碎的光。远一些的地方,有个抱琵琶的小姑娘坐在石阶边卖唱,唱的是江南小调,词句我没有听全,只听见几句细细的尾音,被风一吹便散进了水里。

我将兔子灯搁在栏边,一面剥栗子,一面望着那些顺水而去的浮灯。大约是这样的地方太适合说实话,剥着剥着,我口中那层一直撑着的轻快忽然便撑不住了。

“我有时候当真不懂。”

沈万三站在我身旁,没有看我,只望着灯影重重的水面,“嗯”了一声。

“为什么许多悲剧,都不是一个恶人独自做成的。”我低头将栗子壳放进纸包里,“总有那么多人在各自的位置上各退半步。这个说我不便开口,那个说我也不能开罪于人,另一个说我只管自己这一摊,旁人的事我管不了。退来退去,最后将一条路全退没了。”风从河上吹来,吹得我手中的灯穗轻轻晃动,“明明只要有一人肯站出来,说一句‘这不是葛青做坏的’,事情未必会烂到那般地步。可偏偏谁都不肯先开口。”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将那颗剥好的栗子送进嘴里,咽下去,喉咙却还是堵着。

“恶人恶得明明白白,反倒简单。最烦这种,你说他们恶吧,他们还能摆出一脸无可奈何;你说他们无辜吧,他们每一个退后的动作,都当真能置人于死地。”

我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出来,胸口那团火总算顺了些许。

沈万三一直没有打断我,直到我说完,他才开口道:“因为大多数人,先顾的是自己手中那点东西。”

“名声?”

“名声、体面、生意、安稳,往后还能不能继续过日子。”他望着河面,“有些人手中攥着那点东西,攥得太紧。等到终于发觉东西保住了,人却已经不在了,那时已经来不及了。”

我没有接话。这个答案我其实是知道的。知道得越清楚,便越生气。因为这说明悲剧很多时候并非天塌下来砸死了谁,而是一只一只缩回去的手,最后看着那个人自己跌下去。

我靠着栏杆,半晌才扯了扯嘴角道:“怎么听着像是在夸我。”

“本来就是夸你。”

“可我这样,也挺傻的吧?”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栗子壳,“总想去扶那个快要掉下去的人,说不定自己也会跟着摔。”

“不是傻。”

他答得很快。

我抬起头来。

沈万三也看向我,神色很平静,平静得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是珍贵。”

我怔住了。河上灯船慢慢漂过,岸边卖唱的小调还在继续,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将他的衣角轻轻吹起了一角。我看着他,一时竟没有说出话来。

这世间会说漂亮话的人很多,沈万三不是其中那种。他这句话没有半点轻浮,也没有半分故作深情。他只是站在灯火边,认认真真地将“你很好”三个字放在了我面前。我心里那一下,忽然有些慌。不是怕,是某种更麻烦的东西,轻轻落了地。

前些天,我对他的感觉还停在“这人挺好”、“这人当真会长”、“这人对我好得有些过头了”这样的分寸上。再往深里走一些,也不过是夜里偶尔想起他、白日里见到时心头轻轻晃一下。

可这一刻,我很清楚,那种晃已经不只是晃了。它往下沉成了别的东西,一种更实在、也更不讲道理的心动。

我望着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道:“你这人,当真是很会说话。”

“这一句不是会说话。”

“那是什么?”

“是想让你知道,”他说,“你做的那些事,不是犯傻,也不是自找麻烦。”

我手指捏着暖炉,掌心烫得发热。

“可许多人,不会这样看。”

“那是他们没有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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