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夜下同船度(2/2)
他笑道:“行,我认。”
原来被人这样郑重其事地珍重着,当真会让人觉得连夜色都比平日亮了几分。
我抬脚迈进门槛时,那点亮意进了门,也没有立刻散去。商号里还点着灯,前院账房有人拨着算盘,后院伙计收着箱笼,木轮在青石地上滚过去,留下一道低低的磨响。
我本以为回到屋里,先前那阵被灯市烘热的暖意总该落下去几分,结果并没有。怀里还抱着兔子灯,掌心里还握着暖炉,连袖口都沾了河边的夜风潮气,整个人像是被那一晚的热闹轻轻裹住了,走一步都能抖出些余温。
沈万三立在门边,看了我一眼道:“还骂我败家么?”
“骂。”我把兔子灯往怀里又抱紧一点,“该骂还得骂。你这种花钱法,放现代属于财务重点监控对象。”
“财务又是什么?”
“专管你这种不知节制的。”
他点点头,居然还挺认真道:“那若财务是你,我很放心。”
我差点被这话呛住,赶紧别开脸道:“沈公子,半夜还营业,挺辛苦。”
“营业?”
“意思就是,你这嘴,今晚是真没打算消停。”
他笑了,没再接着逗,只抬手替我推开内院月洞门。
“灯放你屋里,还是先去江边走走?”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惊讶道:“现在?”
“现在。”他望了一眼院外的夜色,“灯市尚未散尽,江边的风正好。你今夜若回了屋,多半也睡不着。”
我还没开口,他已先把我那点嘴硬的路给堵了。确实,照我此刻的状态,回去大概就是抱着兔子灯发呆,发一会儿再骂自己没出息,骂完了还得接着发。与其一个人坐在屋里与空气较劲,不如出去走上一圈。
我轻咳一声,努力把语气放平道:“走走也无妨。横竖我也怕你一个人回去,路上太暗,容易被自己俊到。”
“原来桑姑娘还操心这个?”
“嗯。”我一本正经道,“毕竟富春一枝花,折了怪可惜的。”
他低低笑了一声,抬手示意我先走。
出了商号,长街比方才安静了许多。
最热闹的那一拨人已经散了,街边的摊子收了大半,仍有几家点着灯卖酒卖糕。风从临江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润的凉意。我抱着兔子灯,掌心的暖炉隔着铜皮往外散着热,走着走着,心里那点本来已被压住的乱意,反倒慢慢浮了上来。
人当真是奇怪的。方才在人堆里还好,旁边是小贩、灯笼、糖香、吵吵嚷嚷,一颗心再乱也能借着热闹装无事。
如今街上静了,脚步声都听得分明,先前那些不肯老实待着的东西便一个一个冒出了头。桥边他说的那几句话,灯下看过来的神情,递到我掌心里的暖炉,甚至那一句“坏了也无妨,我养得起”,都在脑子里排队往外蹦,蹦得我自己都有些心烦意乱。
我一面走一面盯着脚下的石板,仿佛石板上能突然长出个答案来。
沈万三跟在我身侧,步子放得极慢,也不催我开口。
前面过了石桥,灯火更稀疏了些,江面倒宽阔起来。远处还有几只灯船缓缓划过,灯影落入水中,被波纹拖成长长的一线。整片江水在夜色里发暗,边缘又浮着细碎的亮光,一抬眼,像能把整个人都照进去。
我抱着兔子灯,忽然有些词穷。平日里我自认嘴还不算笨,可这会儿越安静,越不太想说话。大约有些事一旦真落到了心里,便没那么好拿来调侃了。说浅了,像敷衍;说深了,又有些怕自己先露了底。
一路往江边走,走到一处系舟的浅滩时,岸边正泊着几只小舟。船家在收篙,旁边还拴着两只空船,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江对岸远远有零星灯火,风一过来,潮气更重了些,凉丝丝地扑在脸上,倒把脑子吹清了几分。
沈万三停下脚步,同那老船家低语了几句。
船家抬头瞅了我一眼,脸上浮出一个了然的笑意,又低头去解缆绳。
我瞬间警觉起来。
“等等。”我扭头看向沈万三,“你这是要做什么?”
“上船坐一会儿。”
“这都什么时辰了?”
“嗯。”
“孤男寡女,月黑风高,听着便适合出事。”
那船家刚把绳子解开,听见这一句,当场笑出了声,背都跟着抖了两下。
沈万三也笑了,抬眼看我道:“那桑姑娘若是怕了,我陪你在岸上继续走走。”
怕倒是不怕。可他这一退,我反倒像自己先认了输。再说江面那几盏灯船划得慢慢悠悠的,岸边又安静,确实很招人心软。
我看了看小舟,又看了看他,最后抱紧了兔子灯,硬撑着一口气道:“坐便坐。横竖你若有什么不轨的念头,我先将你踹下去。”
那船家笑得更大声了,弯腰把跳板扶稳道:“姑娘放心,这位公子看着便是个斯文人,便是不小心掉了下去,也会落得体面。”
沈万三侧头看我道:“听见了没有?我的体面已然替我安排妥当了。”
“那你最好争气些。”我抬脚踩上跳板,“莫要给老人家添麻烦。”
木板微微晃动,我脚下刚落下,舟身便轻轻偏了一偏。尚未站稳,手臂已被人扶住。那一下极稳,掌心温热,隔着衣料都能觉出他的分寸。他扶我上了船,随即便松开,像是只是很自然地扶了一把,没有多停,也没有趁机多碰半分。可偏偏越是这样,越让人难以忽视。
我在船中坐下,将兔子灯放在脚边,暖炉也搁在膝头。
小舟缓缓离岸,水波从船身两侧荡开,一圈一圈地散向远处。岸上的灯火退远了些,连方才商号、长街、查案、周武昌那些东西,都像一并被留在了岸上。江心的夜风更凉,耳边只剩细碎的水响,船板轻轻晃着,晃得人胸口也跟着松下来几分。
我抬头望向远处,富春江在夜里显得格外宽阔。天上没有几颗星星,倒是水上的灯影被拖得极长。远处一只灯船缓缓滑过,船尾留下一道细细的波纹。
船家坐在前头撑篙,很知趣,既不多看也不多说,只管将船往江心轻轻送去。
我本来还提着一口气,预备随时拿几句闲话护身。可真到了这片静里,反倒懒得再装了。只剩下心里那点乱麻,越理越紧,绕来绕去,全绕回眼前这个人身上。
沈万三坐在我对面,长袖低垂,肩背被灯色一照,线条分明。白日里他很亮,夜里却敛了几分,眉眼被水光晕染开,愈发叫人移不开眼。当真是要命,白日里看着像牡丹,夜里安静下来居然也不显俗气。
我低头去拨船沿,装作认真研究木头的纹路。片刻之后,还是我先开了口道:“像你这样的人,平日里想要什么,是不是都挺容易的?”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傻,这问题简直是在白送分。商路通达,银子充足,走到哪里都有人给三分薄面,怎么看都不像是缺什么的人。可大约是江上太静了,人一静下来便容易问些蠢话。我也懒得再补救,问都问了,索性破罐子破摔。
沈万三却没有笑我,他只略想了想,才开口道:“也有不容易的。”
“比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