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雅间听事(2/2)
周家的帖子来得很快,快得像我刚说完“陪他们玩”这三个字,他们便连台面都摆好了,只等着我入座。
帖子是洒金的,边角压了暗纹,展开时还能闻见一缕熏香。
我捏着那张帖子看了片刻,只觉这纸上每一笔都在写着:来,看我多有体面。
“周老爷五十整寿,邀四方宾朋共饮。”我将帖子合上,抬头看向沈万三道,“这哪里是过寿,分明是把体面蒸熟了端出来,一桌一桌地分。”
沈万三坐在案前,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碰道:“他该请我们。”
“当然该。”我把帖子搁下,“前脚在茶楼下看清了我,后脚便来递帖。若不亲眼再看一看,他夜里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
“那你去是不去?”
“去啊。”我抬了抬下巴,“人家都把台子搭好了,我若不去,岂不显得不够给寿星面子?”
嘴上说得轻巧,可到了傍晚换衣裳时,还是将那口气提了起来。
周家这种地方,最是磨人,不是刀架在脖子上,不是绳索套在手腕上。而是一屋子人都穿得体面、笑得体面,偏偏几句闲话绕下来,便能将人逼到墙角。明枪倒还好躲,笑里藏着的针才最扎人。
我在屏风后换上那身浅碧衣裙,衣料轻薄,外头罩了一层烟纱。发间只簪一支白玉钗,腕上的红绳压在袖口里,只露出一粒白玉珠的轮廓。镜中的人被收拾得妥妥帖帖,不扎眼,也不寒酸,恰好踩在“你们挑不出毛病”那条线上。
我对着铜镜看了两眼,忍不住嘀咕道:“查案查到要去古代高端社交局,我这差事真是越来越杂。照这么发展下去,改天还得兼职礼仪培训。”
沈万三站在一旁,看了我片刻道:“这样正好。”
我顺嘴问道:“正好什么?”
“正好让人一眼看见你。”他说,“又挑不出半分可挑的。”
我耳根一热,立刻把视线挪回镜子道:“沈公子,你这嘴若拿去谈生意,对面怕是连裤腰带都要赔进去。”
“那我现在只用来陪你赴宴,倒不算浪费。”
我转身瞪他道:“你今日还打算一路营业到周家门口?”
“若桑姑娘愿意,我可以顺便营业到散席。”
“打住。”我拎起裙摆往外走,“再说下去,我怕我还没进周家,就先被你说得失态。”
他低低笑了一声,跟了上来。
周家门前灯彩高悬,车马一辆接一辆停下,门前迎客的小厮穿得比寻常人家办喜事还要齐整。
朱漆大门敞着,两边挂了成串的宫灯,前厅里人影往来不绝,衣香鬓影铺了一地,连台阶旁的花盆都摆得格外有派头。
我下车时,先抬头望了一眼周宅门匾。牌匾之下,周武昌正亲自迎客。他今日穿一身暗紫团纹长袍,腰间坠玉,须发梳得一丝不乱,笑起来极稳,像是整张脸都提前练过。
远远见了沈万三,他便亲自下了两级台阶,抬手迎上来道:“沈公子肯赏脸,周某这寒舍今夜蓬荜生辉。”
我心里差点笑出声。
寒舍?若他这里都算寒舍,那我前几日住过的那间客栈小屋,便该叫作废墟了。
沈万三与周武昌寒暄,谈吐之间亦滴水不漏。
“周老爷华诞,沈某自当前来贺寿。”
周武昌目光一转,落在我身上,笑意分毫未减道:“这位姑娘也来了。好,好。周家今夜总算添了几分光彩。”
我低头福了一福,礼数做得周全道:“周老爷安好。”
“姑娘客气了。”
他嘴上说着客气,眼底却已将我上下端详了个遍。不是轻浮的打量,而是更细致、也更叫人厌烦的那种审视。他在看我的衣着,看我的举止,看我站在沈万三身边的分量,看我究竟是带出来长见识的陪衬,还是能上桌说话的人。
我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他也笑,侧身让路道:“快请里面坐。”
进了前厅,酒气、菜香、墨韵混在一处,扑面而来。厅中雕梁画栋,席面已然铺开,宾客落了大半。有人谈市井营生,有人论文墨风雅,隔了三五张桌便已互相捧场,热闹非凡。台上歌姬转袖,乐伎拨弦,珠帘一重一重垂落,将整座厅堂衬得极尽富贵。
我随沈万三入席,坐在他右侧。这一坐,位次便已分明。不是随手安置在后头的闲人,也不是伺候酒水的女眷,而是堂堂正正被带进主席的。周围几桌已有人投来目光,带着端详,也带着揣测。
我端起茶盏,心里倒很平静。看吧,只管看。我别的不说,被人打量这回事,经验倒是越来越厚了。在时空间往来久了,脸皮确实会自动厚上几分。
席间很快热闹起来。我没有急着动作,也没有四下张望,只安安静静坐着,偶尔与沈万三低语两句,活脱脱一个被他带来见世面的女伴。不是我甘当摆设,而是这种时候,越不惹眼,旁人越容易自己露出口风。
周武昌果然一桌一桌过来周旋。他敬酒敬得极自然,遇商贾便说市面,逢文士便谈风雅,见年长者便讲养生,当真是把“见人说人话”练到了炉火纯青。待他走到我们这一桌时,厅中已有不少人暗暗留神。
“沈公子近来生意越发兴旺。”周武昌端着酒盏,含笑开口,“听闻前日那批南货,一入仓便被人抢了半数。果真是年少有为。”
沈万三端盏回礼道:“周老爷过誉了。”
“过誉谈不上。”周武昌又笑了笑,“倒是沈公子身边这位姑娘,近日在城中颇得你看重。恕周某耳拙,竟还未曾听闻是何处亲眷、何方淑秀?”
我在心里将这老狐狸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酒盏轻轻碰了碰唇边。问亲眷是假,探根脚是真。
沈万三连眼皮都未曾多抬一下,只淡淡道:“她是我极看重的朋友。来历不必向外人细说,只消知道,她在我这里有座位,有体面,有分量,便够了。”
一句话落下,席边几人都静了一瞬。
我低头抿酒,险些没压住翘起的嘴角。好一句“外人”。周武昌今夜摆了满堂排场,亲自迎客,结果到了这里,仍是个外人。这话若换个脸皮薄的,酒怕都要当场喝岔了气。
周武昌指尖微微一顿,旋即又笑道:“沈公子果然重情重义。”
“重情重义”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我只觉好笑。蛇若真会念佛,佛祖怕也要先挪一挪莲台。
周武昌未在此句上多作纠缠,话锋一转,谈起近来城中重修祠堂之事,又说如今各家都看重匠作,十分讲究。说着说着,便自然而然带到了早年旧事上。
“说来也是。”他叹了一声,“匠作这一行,规矩最是要紧。年轻人若心浮气躁,手艺未成便急着出头,极易坏事。早些年便有那么一个后生,险些坏了工程,幸亏前辈们及时压住,才未酿成大祸。”
他话音不高,旁人听去只当是行当掌故。我却一听便知,这老东西是在拿葛青来探我。
我垂下眼帘,将酒慢慢咽下,先把那股火气压住,才抬头一笑道:“周老爷这话,倒叫我也好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