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保护之名(2/2)
我推门进去,沈万三立在案边,手里翻着一页账册,听见门响便抬起头。那一抬眼,像是早就知道我一定会来。
我一时竟有些想笑。这人平日温柔得滴水不漏,连替人挡雨都挡得体面,可真到了要拿主意的时候,手却比谁都快。前脚还同我理着线索,后脚车马、婆子、箱笼便已备得齐齐整整。效率高得叫人叹服,只可惜,目标是放在我身上。
我没有绕弯子,进门便问道:“是你吩咐的?”
他将账册合上,放到一旁道:“是。”
就这一个字,稳得像块石头,直直压在我胸口上。
我一路走来,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盼着或许是谁听岔了吩咐,又或是哪里弄错了。可他认得干净利落,连半句拖延也无。
“凭什么?”我立在门口,望着他。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凭如今城里所有的污言秽语都朝你身上泼来。凭周武昌的人已在摸你的行踪、探证人的下落。凭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继续走在刀刃上。”
句句在理。每一个字都落在“护我”二字上,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我听着听着,心里那团火却一寸一寸拱了上来。不是因为他要护我,而是因为他替我做了选择:我该不该继续走下去。
“你说得倒轻巧。”我抬起头,“暂避几日,等风头过去,再接我回来。然后呢?温四娘我不去见,顾素娘我不去碰,鲁阿成那根梁榫也由你替我去找。你将事情都办完了,我在江对岸等个结果,是不是?”
“是暂避。”他说,“不是不查。”
“有分别么?”我望着他,“葛青等公道,等到死,都没有人替他把那句话送回去。如今我查到这里了,你却让我先走,去别处等消息。你觉得这是护我,在我听来,这与被关起来有什么区别?”
他神色微微一滞,手指在案边轻轻收紧。
“这不是关。”他深色凛然道,“是护。”
“沈万三。”我看着他,一字一句,“真正的帮忙,不是把人送到你觉得安稳的地方去。是她在明知道前面有风的时候,你莫要伸手将她拽回来。”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灯芯“噼”地炸了一粒火星,随即又隐去。
我知道,今夜最刺人的那句话,已经说出口了。
他望着我,没有立刻接话。面上那一层惯常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那缝隙不大,却足以让我看见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恼,不是嫌我不领情,是更沉的东西,连屋里的空气都随之发闷。
“所以在你看来,”他缓缓道,“我今日所做的,与周武昌所做的,并无分别?”
这话入耳,我喉头猛地一滞。
当然不同。一边是恶意,一边是担忧;一个恨不能踩死我,一个恨不得替我将所有刀都挡开。我若连这都分不清,便该把自己拿去浸茶了。可话到嘴边,我还是没有软下来顺着他说。
“不一样。”我低声道,“可你这次做的事,会让我忘了这份不一样。”
他一下便安静了。那句话像钉子,钉得正正好好。
我自己说完,胸口也随之一疼,因为我知道这话有多重。
我捏了捏掌心,将那点发抖压下去。不能退。若我今日顺着这份好意离开了,往后每一次到了要紧关头,旁人都会更理直气壮地替我把门关上。一次开了头,后面便会有无数次。今日是去江对岸的庄子,明日便能是旁处的院子,再往后,别人替我选的路只会越来越多,多到连我自己都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你怕我出事。”我一字一顿道,“我知道。可你不能因为怕,就替我做决定。”
“我若不替你做决定,”他声音压得极低,“便要看着你被他们盯着,看着你明日往证人面前跑,看着那些脏水泼到你身上,看着你去踩他们早就布好的陷阱。”
“那就一起躲,一起拆。”我盯着他,“不是把我送走。”
“今夜起,已经有人在问你是不是独自出门、住在商号哪一边。”他看着我,一字一句落下来,“再拖到明早,问的就不止这些了。桑启,你不是没有见过这种人。他们不与你讲道理,他们只会一边毁你名声,一边堵你的路。你留下来,便是把自己送到他们手边。”
“所以呢?”我往前走了半步,“所以我就该去庄子上等你替我查、替我取、等你觉得安稳了再把我接回来?”
“至少你人还在!”
“那不是我要的‘在’!”
这句话出口得太快,连我自己都顿了一顿。可既然已经说了,便索性说尽。
“你总说人要先活着。是,活着重要。可若为了活着,便先把自己的脚捆住,把自己的路交给别人去走,那这条命活到最后,还剩多少是自己的?”
他手指抵着案边,指节一寸一寸泛白道:“你总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
“因为这就是我心里的话。”我没有让开,“沈万三,你喜欢我也好,在意我也好,担心我也好,都不该变成替我做决定的理由。”
外面风卷着雨丝,打在半开的窗缝上。屋里的灯火没有灭,却被吹得微微偏了一偏。那一小簇火光映在他脸侧,将人照得愈发沉静。
他忽然侧过身去,背对着我。动作不大,却让我的胸口猛地紧了一下。
他很少这样。这人平日里做什么都从容,连被我噎住时,面上也还挂着一丝余裕。可这一转身,分明是不想让我看见他此刻的神色。
“今夜先这样。”他说,“你回房去。”
我站着没有动:“我不会走。”
他仍背对着我:“桑启。”
“我说了,我不会走。”
“别逼我。”他的声音很低。
这三个字入耳,我后背倏地绷紧了。不是怕他真拿什么手段来拦我,也不是怕他翻脸。是那一刻,我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温和的人一旦起了“务必要护住你”的念头,有时比别的人更不好商量。
我望着他的背影,胸口闷得发胀道:“你要如何逼我?叫人把我抬上车,还是趁我睡着送到江对岸?你连箱笼都替我收拾好了,车马大约也备齐了吧?”
他没有回头。那沉默本身,便是回答。
我闭了闭眼,觉得再在这屋里站下去,火气怕要把房梁都烧着了。争到这个地步,再多说一句,都只会越缠越乱。我要的是把话说透,不是把彼此都说伤。
于是我转身往外走。不是妥协,是我清楚得很,今夜若继续顶在这里,只会顶出更多尖锐的缝隙。
眼下证据尚未抢到,局尚未破,若先把自己人割裂了,周武昌大约能在梦里笑出声来。
我推门出去。回廊上的风立刻裹着雨丝扑过来,打在脸上凉得发疼。灯影被吹得摇了一摇,廊板上湿了一层,脚下有些滑。
我一路往前走,心里那团火却一丝未散,反而越烧越稳。
走到偏厅旁侧门时,我本是去看自己那口箱笼被搬到了何处。谁知门一推开,正撞见两个婆子捧着新收拾好的行李箱笼立在廊下。箱笼已然扣好,绳结扎得严严实实,其中一口上头还放着我那把油纸伞。
看到那口箱笼的瞬间,我胸口那把火反而倏地沉了底。真到了这一步,连气都省了。若他还在与我商量,我大约还能同他争上几句、顶两句嘴,再顺手送他一筐子“沈公子真会安排”的调侃。可此刻箱笼都已捆好了,车马也备了,连我的伞都搁得端端正正,这事便不再是商量,只剩下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