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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灯下摊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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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怕。”

最后那一个“怕”字落下来,我胸口猛地缩了一下。

原来最难听的从来不是那句“我为你好”,最难听的是,一个向来游刃有余的人,终于在你面前承认,他怕了。怕你出事,怕你落进坑里,怕你被人用流言裹住,怕你连退都来不及退。怕到宁可自己来做那个讨人嫌的人,也要先把你推出去。

我站在那里,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胸口很酸,可酸归酸,我仍不能退。

于是我吸了一口气,低声回他道:“正因为你不是他们,我才站在这里同你把话说清楚。”

他望着我,没有动。

“你若与他们一样,我现在便不是来偏厅。我会直接翻墙跑路,连门都不走。”我说,“你怕,我知道。你怕我被盯上,怕我挨刀,怕我一脚踩进他们布好的坑里。我都知道。可你不能因为怕,就替我决定怎么活。”

窗外雨声细细密密,像有人在远处一遍一遍摩挲旧纸。偏厅里安静至极,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直直地敲在耳后。

“沈万三。”我望着他,“我要的从来不是谁替我挡完所有刀。”

他呼吸停了一拍。

“我要的是,哪怕前面真有刀,你也别把我锁在门后。”

这句话说完,我胸口忽然轻了一下,像有一块石头压了许久,终于落地。偏厅里静得厉害。灯花“噼”地又炸了一粒,火光轻轻一抖。外面一阵风过去,檐下的雨丝被吹得斜了一层。

沈万三没有立刻反驳。他站在那里,望着我,许久许久。那目光沉得厉害,像在重新认识我。

分明这些日子朝夕相处,夜市也逛过,江边也走过,铺子里一道卖过货,寿宴上一同设过局,连我嘴欠的时候他都能接得稳稳的。可到了这一刻,他才像真正将我从头到脚看了个清楚。

良久,他慢慢垂下了眼。

再抬手时,掌心里多了一枚小小的钥匙。铜色旧旧的,匙齿磨得发亮。他将那钥匙轻轻放到案上。

我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后门车马用的钥匙。

偏厅里没有人说话。我看着那把钥匙,胸口没来由地紧了一紧。

他低声道:“我今夜确实这样想过。”

停了一息,

“哪怕你恨我,我也先把你送走。等事情平息了,再说。”

我喉头微微动了动。

他手指离开钥匙,垂在身侧,像终于把什么东西放下了,又像把自己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境地。

“可你方才那些话,”他说,“我一句都反驳不了。”他抬眼看我,眼底压着浓得化不开的东西,“因为你若不是这样的桑启,我一开始便不会喜欢上你。”

这句话落下,我胸口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半截。

原来他终于明白了。喜欢一个人,不是只喜欢她会让人心软的那一面,不是只喜欢她被你护着、被你哄着、在灯下望着你笑的那一面。还得接受她最倔的那一面,最不肯被摆布的那一面,最会逆着风往前闯的那一面。喜欢她,就得连她不肯让你替她活这一点,一并认下。

我看着那把钥匙,一时竟没能说出话来。

夜里的风从窗边漏进来,带着凉意。长案上的账页被吹得掀起一角,又落回去。偏厅里灯火安安静静地亮着,屋外雨声未歇,廊下那口箱笼大约还搁在原处,像一场差点成真的退路。

可我知道,仅仅将我留下,还不算完。若只是嘴上说一句“好,我不送你走”,后头该如何查、如何防、谁走明线谁走暗线,仍是一团乱麻。“并肩”二字不能只拿来听着好听,得落到实处。

我伸出手,拿起了那把钥匙。铜色在灯下泛着温温的光,想来他方才一直攥在手里,匙身还是暖的。

沈万三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没有动。我却没将钥匙收进袖中,而是轻轻放回他掌心。

“不是我赢了。”

他望着我。

“也不是你输了。”我又道,“是我们得换一个法子。”

他掌心微微收拢,将钥匙握住。那双手平日里拿算盘、翻账册、拈茶盏,此刻却像握着什么极重的东西。

“你说。”他低声道。

我也不绕弯子,顺着便将心里那套重新理过的打算铺开来道:“我不走。”我先说第一句。

“嗯。”

“但我也不硬闯。明日起,温四娘、鲁阿成、顾素娘三处,不能我一人来回乱跑。须得分开盯守,明暗都要有人。”

“好。”

“我若出门,路线不可固定。今日走东巷,明日便换西街,不能让他们摸准。”

“好。”

“你要给我人手。”我盯着他,“但不是给我牢笼。人须跟得住事,别跟得像押送犯人。若真那样,我自己便先想跑了。”

这句话说完,沈万三终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浅,却将这一整夜压得死沉的气氛一下松开了几分。

他那一笑,也让我有些想笑。总算还笑得出来,不然我真要怀疑今夜是不是要以“偏厅彻夜冷战、两不相让”收场了。

“好。”他说。

我仍不放心,又补了一句道:“温四娘那边要快。周武昌昨夜已经试探过,她扛不住几轮。鲁阿成在码头,人杂,东西也易被人先摸走。顾素娘嘴硬心软,见了风声最会先将账簿往柜底塞,得提前递话过去。”

“我知道。”他说,“一会儿便让人把线路重新排过。”

“还有。”我看着他,“明里的人你安排,暗里盯梢的也要有。别让周武昌以为我们这一夜是白白争了一场,明日还照他那套路数走。”

“嗯。”

“黄公望那头也不能松。”我道,“他今夜虽然松了口,明日却未必还站得稳。须得趁木匣、梁榫、账簿这几条线尚未收齐之前,先把他胸口那根刺吊住,莫让他又缩回壳里去。”

“会有人看着。”沈万三回道,“他若再想闭门不见,也得先问问门外是谁。”

这话说得平平的,我却听出了一丝冷意。沈公子总算把力气用到对的地方了。

我稍稍松了口气,盯着他又补了一句道:“还有最重要的。”

“你说。”

“你若再不打招呼便替我做决定,”我一字一顿,“我便真翻墙走了。”

这一回,他眼底的笑意更明显了些。虽仍压着一层未曾散尽的疲惫,却总算有了暖意:“记住了。”

“记牢。”

“嗯。”

“最好刻在脑门上。”

“那大约有些难。”他难得顺着我接了一句,“我这副面容还要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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