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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满眼星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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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一段,他才问道:“事情办妥了,心里可松快些?”

我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该还的债收回来了,可欠下的命,终究收不回来。”

风从江上吹来,将后半句话刮得有些轻。

沈万三顿了一顿,才道:“那至少,我们替他把名字留下了。”

我脚步一顿,鼻尖猛地一酸,赶紧偏头望向江面道:“你这人真是奇怪。旁人哄人都拣轻的哄,你偏要往最实处砸。”

“砸疼了?”

“有一点。”

“那我下次轻一些。”

“别。”我笑了一下,“你这法子挺好,至少不糊弄人。”

他轻轻“嗯”了一声。

江风把他的袖摆吹起一角。他今日没有穿那些最打眼的锦袍,只一身月白常服,领口袖口收得干净利落,立在暮色之中,反倒比平日那副“我有钱且很会花”的模样更深沉了几分。

我偏过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会儿。这人笑起来时,当真能把四周都点亮;可此刻笑意收着,眉眼间也沉了些,反倒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稳当。一个人若真的学会了松手,连站在那里都会不一样。

我忽然想起前几日那场争执。那时我对他说,真正的帮忙,不是把人关起来。那会儿他还拧着,护得太紧,恨不得将我整个塞进他铺好的安稳壳子里。可后来他当真改了。今日在祠堂里、在江边,直到此刻,都没有再拿任何事来拖住我,没有开口问我何时走、往哪里去、从何处来。仿佛从那一夜起,他便真的学会了,把不属于自己的答案留给我自己。

我低头望着脚边被风吹得轻轻摇摆的芦苇,忽然道:“沈万三。”

“嗯。”

“你很好。”

不是敷衍,不是告别时为了显得体面才抛出来的漂亮套话,我是真的这样觉得。这一趟,他让我见识过最明亮的珍重。

不是空口说几句好话,也不是仗着财势一味砸得人眼花;是我随口提过的念头,他认真落成实物;是我查案要用的人脉、账册、路径,他一样一样摊开给我;是说我不要被关起来,他便真的学着退后半步,站到我选的那条路旁边,并肩同行。体面、热烈、有分寸,这几个字放在一处,太难得了。

沈万三先是一怔,随即笑了。只是那笑意没有平日那样张扬,压得低低的,落在江风里。

“我知道。”他说,“可你这一句,够我记许多年了。”

我胸口一紧,赶紧半真半假地顶回去道:“沈公子不是最会听漂亮话么?这就满足了?你这业务能力有待提高。”

他垂眸望着我道:“旁人的话,听个热闹便散了。你这句,我是要留着过日子的。”

江风骤然更凉,吹得我指尖都蜷缩了一下。这人最要命的地方便在此处。平日里会逗、会撩、会用一整条长街的铺排将心意铺到你脚下。可到了这般的时刻,他反倒一句都不飘,每个字都落得极稳,稳得你连假装听不懂都找不到缝隙。

我怕自己再站久一些,真会被他这一份沉稳撬出不该有的贪念,只得低头去摸袖中的小铜镜。指尖还未触及,沈万三已先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我眼前。

“给你。”

我怔了怔,伸手接过来,是一面小铜镜。镜子不大,边缘刻着极细的缠枝纹,磨得温润,入手带着旧铜那温吞的凉意。暮色落在镜面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我握稳后下意识翻过去看背面。上面刻着四个极细的小字:“满眼星辰。”

指腹在那四个字上慢慢摩挲过去,喉间忽然一紧。

“你……”我张了张口,后面的话却没能接上。

他说得很平常。

“女孩子独自在外,总该有面镜子,莫总把自己弄得那般狼狈。”

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可我捏着那面镜子,几乎被这一句逼得眼眶发烫。因为我知道,他送我的从来不是镜子本身,而是珍重,那种盛大却不逼人的珍重。

我低头看了许久,才轻声道:“你这样送东西,当真是要把人惯坏的。”

“那便坏一些。”他望着我,“总有人接得住。”

“你口气倒是不小。”

“做生意的人,口气不大,生意做不长。”

我终于被他逗得笑了出来,笑完之后,又低头去看那行字。

“满眼星辰”,这四个字一落在铜镜背面,整面镜子便不再只是镜子了,倒像是一个被他小心藏起来的句子,轻飘飘一句喜欢,被他压进铜纹里,分量便全然不同了。

我握着铜镜,心里有许多话翻涌上来:谢谢你让我知晓,被人这般明明亮亮地放在心上,是怎样的滋味;谢谢你后来学会了那句“陪你一同去”;谢谢你让我在这一段注定走不到头的时光里,真正尝过被人郑重其事地喜欢是什么感觉。若我只是一个能停在某段岁月里的寻常女子,也许我会贪心,会想看看你口中“你要什么,我都可以替你去摘”究竟能走多远。可这些话最终我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

穿越时空里的情意,说得太满,离开时只会更难收束。这个道理,我在西汉已经尝过一次,吃过亏的人,总该长些记性。

于是我只是抬头望着他。江风吹乱我额前的碎发,他抬手,极自然地替我拢到耳后,指尖一触即收。

“若有一日你再经过富春江,”他说,“记得照一照这面镜子,也好让我知道,你仍好好的。”

我立在原处,几乎要被这句话击穿。热烈的人很多,体谅的人也有,可热烈里还肯留有分寸的人,太少。

我忽然明白,这一次的委托是教而防之、爱而不信、得而患失。黄公望栽在“教了,又怕徒弟长成”,周武昌栽在“拿旁人的命替自己的体面垫路”,就连我自己,也在这一程中更清楚地看见了被珍重与被限制之间那条细微的界线。可沈万三,偏偏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起初也会本能地想要将我护进羽翼之下,可后来他真的学会了。真正珍重一个人,不是将她捧高,更不是替她把所有的路都铺死,而是明知留不住,仍肯将手松开。

江风迎面拂来,先乱了鬓边碎发,又掀起衣角。四下灯影随着水波缓缓起伏,连时间都像被这一江碎光拖慢了。

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许多时候,走到真正的离别之前,反而会明白,再好听的话也压不过眼前这一刻本身。江在流,灯在晃,人站在这里,已足够说明许多事。

过了许久,沈万三抬手,再次替我把被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他的指触极轻,动作克制得近乎礼貌,可也正因如此,反倒比任何拥抱都更叫人受不住。那一点温热从耳侧一路擦过,像有人拿一根极细的羽毛,轻轻自胸口最软的地方拂了一下。

他收回手,望向前方江面道:“若你终有归处,愿那归处比乱世更温柔。”

我眼眶一下子便烫了,捏着铜镜,忽然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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