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小说 > 千寻坊 > 第49章 异世江边无言

第49章 异世江边无言(2/2)

目录

一个来自穿越的岁月里,带着富春江边暮色浮金的余温;一个来自千寻坊,冷冷清清,总在最要紧的关头将我推进别人的命途里。

我看着它们,忽然觉得自己也极为分裂。一半还立在江边,袖中藏着一句不曾出口的话;另一半已回到杭州,带着旧伤胸口一下一下地发闷。

夜更深了。

楼下茶盏收尽,后院只有风吹过白山茶叶的细响。

明日之后,周墨会将那一点松动带回现实,去改他的管理,去认他的亏欠。

第二次委托到这里,便算真正收了尾。

夜里我躺下后,也未曾睡安稳。胸口那道细冷一阵一阵地磨过去,没有收泪时那样猛烈,却缠得绵长,像是富春江上的灯影还没有散尽。

早饭摆上来时,谁都没有多说什么。我喝了两口粥,没什么胃口。

师父只动了半盏清茶,便起身回了书房。

海诺望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我,捏着筷子转了一圈道:“你若再这样盯下去,这碟小菜怕要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重罪。”

“少贫嘴。”

“我是认真的。”他将一只蒸饺夹到我碟中,“吃。你这一脸‘我要去拆房梁’的神色,出门容易吓着过路的游人。”

我依旧没什么食欲,只将蒸饺拨来拨去。

海诺看了我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道:“出去走走吧。”

“去哪里?”

“富春江。”我抬起头。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手边的铜镜道:“这东西从昨夜晃到现在,你眼睛一落上去便开始出神。再闷在茶楼里,脑子都要打结了。不如出去散一散,省得你盯不着沈万三,便去盯无时书,再去盯师父。”

我拿起筷子便要敲他,海诺早有防备,端着碗便躲开了,动作极利落。那点憋闷,终究被他闹得松了一线。

我低头吃完那只蒸饺,胸口还是凉的,可气总算散开了些许。

午后的天阴沉着,旧雨未尽,风里满是潮润的水汽。

海诺开了车带我出去,路上难得没有放那些聒噪的曲子,只将车窗开了一线,让风慢慢灌进来。

西湖后的城景一点一点退开,等到视野宽广了,江色便压了上来。

现实里的富春江,比元明时更沉。没有满船星灯,没有沈家画舫,没有一整夜替人铺开的琉璃光彩。

远处只有几艘货船缓缓划开水纹,岸边草木被风压得低低的,堤岸潮湿,石阶边沿生着薄薄的青苔。

我坐到江边时,风正迎面拂来。腕间那颗红绳珠子轻轻碰着腕骨,那一下极轻,却比昨夜更磨人心绪。

海诺拎着两罐热豆乳走过来,弯腰将一罐塞进我手中,在我旁边坐下道:“喝。”

我低头看了看道:“来江边散心,你给我喝豆乳?”

“很高级了。”海诺拧开自己那罐,“我原想买瓶别的,可想着你如今这副模样,大约下一秒就要对着江水吟诗了,还是算了。”

我差点被他噎住道:“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复杂。”他说,“平时能贫能打,一到离别的时候就自动切换成伤感的调子。这个模式我见多了,早就习惯了。”

我捧着温热的豆乳,没有说话。

江风从耳边吹过去,将鬓边的头发向后拂去。现实中的江面太过安静,把另一个时空里那一夜的灯火衬得更加遥远。

海诺陪我坐了好一阵,才开口道:“周墨这一单,算是收得不错。”

“嗯。”

“黄公望肯认错,葛青拿回了名分,周武昌翻了船。沈万三……”他顿了顿,瞥了我一眼,“也算得个体面收场。”

我将手里的豆乳罐转了一圈,望着富春江的水面,没有接话。

海诺低头捡了一枚小石子,在指间弹了弹,随后扬手掷入江心。石子连跳了两下,才沉下去。他那打水漂的功夫实在欠佳,若不是此刻我无心分神,大约是要笑他的。

风吹着江面,水纹一层一层推远。

我低头望着腕间那颗红绳珠子与手中那面铜镜,指腹摸索着背面的“满眼星辰”四字,没有开口。可脑海中却挥之不去另一个时空里的某个人,胸中隐痛与酸涩一并翻涌。

“人活着,怎么总是绕不过这些事?”海诺捧着豆乳,望着江面,“遇见一个,别离一个;再遇见一个,再别离一个。若你每一回都认认真真地记在心上,那心里迟早要叫你自己掏空了。”

我本来还沉在郁结里,听到这里差点没忍住翻白眼道:“你这话也太过直白了。”

“直白归直白,理却不糙。”

“很糙。”我回头瞪他,“旁人劝人是春风化雨,你劝人是拿铁锹抡。”

“能把你从坑里刨出来便好,要什么风雅?”

我终于被他气笑了。

风从江面卷上来,脸侧微凉,那点笑意却将喉间堵着的东西冲开了一些。

海诺见我笑了,自己也跟着扬了扬嘴角,又低头去拨地上的石子道:“说真的,离别这回事,最怕硬撑。你若是回回都把自己绷成一张弓,弦迟早要断。该难受便难受,该记住便记住,过后照样要吃饭睡觉,继续往前走。世上哪有那么多戏台子,能让人一直演诀别?”

“你这安慰人的法子,当真是独此一家。”

“千寻坊限定,外头学不来。”海诺抬了抬下巴,颇有几分得意。

我没有看他,只捧着豆乳,望着江心。

货船驶离得很慢,水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现实世界太过平静了,让人几乎要疑心,昨夜那一整江灯火,不过是一场错梦。

可腕间红绳玉珠仍在,胸口那一缕细线仍在,哪一样都不肯让我就此将它当作一场梦,轻轻放过。

江面起了碎波,暮色一点点往水里沉去。

我们又坐了一阵,谁都没有再提旧话。可不提,不代表它不存在。它像一枚极小的钉,已经钉入这一天所有看似平常的缝隙里。

上车时,我下意识回头望了江的方向一眼。

暮色里,只余远远的一线水光,暗暗的,平平的,像一页合上的旧书。昨夜那满江的星灯,此刻已无处可寻了。

回程时,海诺开车比来时更安静。到千寻坊时,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

下车时,他锁了车门,走到我身侧,抬手在我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道:“进去吧,今夜别多想。”

我“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这一夜,我翻了三次身,依然难以入眠。不是睡不着,是真没法安稳躺着。富春江边的风还粘在袖口里,沈万三那句“照顾好自己”也还压在耳边。

我索性坐起来,将那面小铜镜重新拿到手中。镜背的“满眼星辰”在灯下泛着极浅的光,拇指在那四个字上来回蹭了两下,只觉得心里发堵。被人郑重地放在心上这件事,原来真的会叫人上瘾。在另一个时空里有人把你稳稳接住,回到现实里,却又立时冒出一堆答不出的谜团,落差大得像是刚从暖处出来便撞进一室清寒。

门外传来脚步声。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