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巷口迷香(2/2)
知道会见到新的人、新的局、新的离别。知道会被卷进别人的命运里,替他们去看那些早已烂在旧时光里的伤口。也知道每一次回来,都得把那些带不回来的名字慢慢压进自己心里。
我抬手抹掉镜面上一点水汽,把铜镜搁回架上,转身下楼。
再回到书案边时,海诺已经把桌上多余的东西收得差不多了,只剩我要带走的那几样。
师父将流光指环置于阵心,指尖一拨,几道法纹全亮起来,烛火被映得微微泛蓝。
海诺站在一旁,难得收起那副随时要耍贫的样子,伸手替我理了理袖口道:“别逞强。真撑不住就先保命。任务还能转圜,人没了就真没了。”
“知道。”
“你最好真知道。”他拍了拍我的肩,“每次回来都一副‘问题不大,我还能再战’的模样,搞得我很难分辨你是真坚强,还是单纯头铁。”
我笑了一下,把小包挎好道:“你可以理解为二者兼具。”
轮到师父时,他没说什么长篇大论,只伸手替我把腕上的护绳又扣紧了一次。本已系好,他仍重新检查了一遍,指尖落在我腕骨上,冰凉、极稳。
“记住,”他低声道,“穿越里的每一分痛都是真的。不要把自己当局外人。”
我点头。
“也别忘了,”他手指停了一瞬,才继续收拢绳结,“你终究是要回来的。”
这句话听着极平常,像每次出任务前的叮嘱。可不知为何,落进耳里,心里还是被轻轻扯了一下。
我抬眼看他。灯火落在半张面具上,冷白一片,另一半隐在暗处,看不真切。
我忽然很想问一句:你每次都把“回来”说得这样重,是怕我走丢,还是怕我不回?
可那句话只在喉间滚了一圈,到底没有出口。
我低头把无时书上那句话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硬把注意力拉回任务上。
我吐出一口气:“好。”
戒环先是凉,接着一点点发热。那股热意从指骨往上攀爬,熟悉得让人牙痒。阵纹一寸寸亮起来,桌面上的蓝光顺着木纹游走。窗外夜色更深,白山茶叶在风里一下一下轻响。
失重感从脚底涌上来的前一瞬,我最后看见的是无时书摊开的那一页。
心里只来得及冒出一句:这破戒指最好给我留点活路,别又把我直接扔到案发现场。
失重感一上来,我就知道完了。每次穿越都这德性,半点缓冲不给。
脚下一空,耳边什么都散了。茶香、烛火、白山茶、海诺那堆废话,连师父按在我腕间的那一抹凉意,都被流光一把扯碎。
等那股天旋地转终于松开,我已双脚重重踩在实地上。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赶紧伸手扶住一面白墙,掌心蹭到一层潮气。
鼻腔先灌进来的是湿漉漉的草木味,混着泥土的腥气,再往里一点又飘着酒香。另一种陈旧的、潮湿发霉的、热闹里藏着脏污的气息。
耳边有人说话,不是我熟悉的普通话,而是软绵绵的吴音夹着南朝口音,从巷口外面一层层漫进来。远处还有丝竹声断断续续,顺着晚风往这边飘。
我撑着墙,先把那口差点顶上来的气压回去,先抬头看了一眼天。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巷道很长,青石路湿得发亮,两边墙面发白,檐角压得低。巷口挑着酒旗,布边被风吹得卷起来。再远些,人影来去,灯火一盏盏亮着,把整条街映出一层昏黄。
没落水,这一瞬我差点想给流光指环鼓掌。可这点夸奖还没在脑子里站稳,便被周围环境泼了盆冷水——这地方太偏了。偏得很讲究,前面有热闹,身后有暗处,旁边无人管。说白了,就是那种专为倒霉单身女性量身定制的高危死角。
我闭了闭眼,先把流光指环投诉了三遍,然后抬脚往有人的地方走。可才迈出几步,巷口便晃过来两个人。
一个挑担,一个牵驴。乍看极寻常,灰衣泥脚,肩膀垮着,像辛苦讨生活的路贩。可他们朝我看来的那一眼,我后背的汗毛立刻竖了起来。
寻常人路过会扫一眼,至多多看两眼,可这两个人的视线在我脸上停了太久。从脸到衣裳,从衣裳到手脚,像菜市场挑鸭子。
我脚步未停,脸上不动声色,只把呼吸放轻了些。脑中警铃已开始嘀嘀作响。我正盘算着快走几步拐出去,鼻尖却忽然嗅到一缕极淡的香气——很甜,不是酒肆里女人的脂粉,也不是谁家晾着的花草。那味道更腻,带着一点发闷的苦,轻飘飘地从身后贴上来。
我脚步一顿,脑中那根弦“啪”地绷紧了。几乎是同时,后颈一麻。
我想都没想,立刻屏住呼吸,拧身往后,手已摸向发间。簪子还在,我一把拔下,冲着最近的那道影子便刺了过去。
挑担的男人显然没料到我反应这么快,往旁一偏,嘴里低骂了一句。簪尖擦着他肩头划过,只划破了点布料。我脚尖一转便往巷口冲。可刚冲出两步,巷角后方猛地扑出一道黑影,手中一块湿布劈头盖脸便按了过来。药味瞬间冲进来,呛得我眼前发黑。我死死憋住气,手肘狠狠往后一撞。砰的一声,似乎撞到了谁的下巴。那人闷哼一声,手劲松了几分。
“妈的,这娘们儿还挺——”
他后半句没说完,我已反手将簪子往后递去。可惜药劲来得太快,手臂发飘,准头偏了半寸。
牵驴那人也扑了上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我抬腿便踹,这回踹得结实,正中他膝盖。那人骂得极脏,手上的力道却没松。另一只手已将湿布重新捂了上来。我死撑着不肯吸气,另一只手胡乱往腰间摸去。可人还未挣开,脑后已猛地一震——闷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