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褚郎在列(2/2)
“这里不对。秦妈说三月初八只接过一单,可簿子上三月初八有府采一、陪宴候一,少了一人。”
周录事记下。
“这儿也不对。牙行掌事说他不知去处,可他自己在名簿上批了退回,还写了伤面不收。他若不知去处,谁告诉他退回的缘由?风自己吹来的?”
旁边年长衙役“啧”了一声。
周录事笔尖走得飞快,一边写一边道:“这几年山阴公主府带人进去的名目很多。乐工、琴师、书生、婢女、杂役,样样都能往里写。可进去了,外面就少见踪影。有些人家来问儿子,有些来找女儿,报到衙门话还没落稳,上面便递一句,说宗室雅宴,不得妄言。”
他说这话时像在闲谈,我听得手心发紧。
“宗室雅宴”四字真好用,往上一盖,底下再多哭声都能压成无事。
怪不得褚渊昨夜提一句公主府,眼底便沉下去那么重的东西。
我低头看供词问道:“就没人闹大过?”
“有。”周录事道,“城南有个老书生,前年说儿子赴宴后被留在贵府作陪,回家一月形销骨立,话也不说。老头子气不过,来衙里闹了两日,家里亲眷被请去一趟,上面也有人来传话,后来人便不来了。”
“请去一趟?”我重复这四个字?
周录事大概被我看得不自在,咳了一声道:“我也只是听说,你别拿这个当口供。”
“放心,我没那么缺心眼。”我把一张供词推过去,“但这事既然反复被压,说明真有人反复碰上。”
“嗯。”
“而且不只女子。”
“嗯。”
“还有文士、琴师、书生。”
“嗯。”
“再嗯下去,我该以为你要敲木鱼了。”
他一愣,随即失笑,拿笔尾在案上敲了敲道:“你这姑娘,脑子转得快,嘴也不肯停。”
“嘴停了容易气死,我还年轻,想多活几天。”
他又翻出一张旧纸递来道:“那你再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纸页比方才的更旧,像是从废簿里拆下来的,上面只记了一串日期与简短批注。
其中一行让我眼皮猛地一跳:“文士二,梨园后送。”
旁边又补了一句:“褚郎在列。”
我抬头太快,纸页都跟着响了一声。
周录事没听见那细响,只顺口道:“这是几月前抄没别案时夹带出来的旧纸,一直没并到正簿里,方才整理时才翻到。字太潦草,记的也古怪。”
我死死盯着“褚郎在列”四个字——褚?还能有哪个褚?正想细问,门口落下一道影子。
那股清冷的气息漫进偏室,纸墨潮味都像被往旁边拨了拨。褚渊手里拿着另一卷案纸,视线先扫过周录事,再落到我手里的旧纸上,停了一瞬。
周录事站起身道:“褚大人,方才又理出几页旧簿。”
褚渊应了一声走近。我没把纸往回缩,反倒摊得更平。看都看见了,藏也无用。
他在案前停步,垂眸看那页纸问道:“哪来的?”
“夹在旧簿里,”周录事道,“姑娘帮着对口供时翻出来的。”
褚渊伸手将纸抽了过去。动作不重,偏让我心里那根线又绷紧了几分。
我盯着他翻到日期那一行,眼底的光微微一沉,很轻,却比昨夜清楚得多。
“这上面写的‘褚郎’,是你吧?”
偏室霎时安静了。
年轻衙役抱着木牌站住,连气都收了。
周录事也看我一眼,大约在想我怎么什么都敢问。
褚渊抬眼道:“姑娘连衙门公事,也想一并替人代劳了?”
还是那种淡淡的语气,听不出怒也听不出笑,可我知道他在挡。
“既然看到了,总得看明白。不然昨夜那么大阵仗,我白折腾了。”
“有些东西,看明白了未必有益。”
“有益没益,得先知道是什么。”我把案上那本记着府采的簿子往前推了推,“这些纸你们不追,旁人也不追,那些被写在上面的人怎么办?继续陪宴,继续留用,继续退回改送?”
周录事清了清嗓子去收另一叠口供,摆明不愿夹在中间。
褚渊没接话,只将那页旧纸翻过去看背面,又翻回正面道:“这页不能作实证,字迹不全,来处不明。”
“可它是真的。”
“真,不等于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