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素衣敲打(2/2)
她没再接,反而往后退了半步道:“你既然听得懂我的话,便该明白山阴公主府不是一个人受困的局。进去了的人各有各的难处。你若只凭一时心热进去只会添一团乱。”
“所以你来替我上课的?”
“是替谢家省去麻烦。”
“顺便替公主府省去麻烦?”
“随你怎么说。”
“那我也说句实话。我现在若肯收手,昨天就不会打听曹班头,今天也不会去摸驸马府。裴姑娘既来堵我,就该明白我不是来听一句‘危险’就会回屋绣花的姑娘。”
“你会后悔的。”
“后悔这种事,得做完再算。”
她看着我,像是终于确定我这个人劝不动。
半晌她道:“那你记住今日这句话,那地方从来不是只困一个人的牢笼。你若进去,先别急着当自己是来救人的。”
“那当什么?”
“先看清谁被困、怎么被困、谁又在替谁困人。”
这一句说完她转身就走。
我立刻叫住她道:“等等。”
她停住。
“裴姑娘,你肯来同我说这些,至少说明你没把自己完全算在那口井里。”
她侧了侧脸没有回头,冷声道:“少自作聪明!”
“还有——若我真有一日进了公主府,咱们总还会见。到时候你可别装不认识我。”
她脚步顿了下,没有回我,终究还是走了。素色背影沿着湿漉漉的廊道拐过去,很快消失在墙角。
我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才发现后背衣裳都让凉风吹透了。
我顺着侧门外的小路慢慢往前走,没急着立刻回屋。雨后天色带着点灰,巷子尽头有个临水小茶亭,谢家常用来待客歇脚眼下没人。我走过去坐下,让婢女送了壶热茶来。茶一上来我也没喝,先盯着杯口那点袅袅的热气发呆。待我捏着茶盏边沿端起来喝了一口时发现已经凉了,微苦,倒正合适。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起占有心算情债。一个人拿权势困住一群人,还把这群人的扭曲、麻木、讨好、崩溃统统算进“他们爱我”的证明里。这就不只是情债了,这是病,还是一整座府一起养出来的病。
水面被风吹出细纹,亭角垂下一滴残雨落进河里消失不见。
我把茶放下伸手按了按眉心,开始一条条捋目前的线:驸马不再只是驸马,要兼任收残局的人;被偏爱的名士不只是名士,要兼任旁人眼里的风流证物;女官不只是女官,要兼任秩序与沉默的守门人;班头不只是班头,要兼任筛选输送的手。至于刘楚玉,她原本该只是一个人,进了这张网中央倒活得像个漩涡一样,谁靠近谁变形。
我忽然起了一种很实在的窒息感。
在亭子里又坐了一会儿,把目前能确定的东西反复过了一遍。越过越觉得接下来的路只有一条:必须进公主府。不是仓促地闯进去,得是顺着现成的路走进去,越自然越好,越合他们挑人的口味越容易看见真正的里层。
先顺着褚渊这条明线继续靠近,摸清他在公主府中的位置,再借曹班头与夜宴入府。等进了里面,只要看清全貌,后面才知道该先动谁、怎么动。
我抬眼望了望天色。雨云已经薄了些,暮色将至。
亭外有婢女来收茶盏,见我桌上一圈圈茶水画出的痕迹,愣了愣,却什么都没问,只默默放下新添的热水。
我冲她笑了笑道:“有劳了。”
她低头退下。
夜色一寸寸压下来,我才起身回谢家后院。
刚进院门,谢灵便从月洞门那边冲过来,手里还攥着半个果子道:“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你半天。”
“去茶亭坐了一会儿。”
“坐会儿能坐到天黑?”她白我一眼,随即压低声音,“我爹问起你,下午外面是不是有人来找你麻烦?”
我脚步一顿道:“你爹消息倒快。”
“门房看见了,说一个素衣女子在侧门外同你说了好一阵话。”谢灵皱起眉,“谁啊?”
我一边往里走,一边把话说得半真半假道:“一个来提醒我别乱跑的人。”
“谁派来的?”
“没说。不过多半同公主府有些关系。”她立刻紧张起来:“她威胁你了?”
“也不算。更像来摸底的,顺便友情提醒一句,公主府不好进。”
“这还不算威胁?”
“在我这儿,顶多算版本更新提示。”
“你能不能说点人话?”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谢灵瞪我一眼,到底还是跟着我往偏厅去了。
谢伯安已经坐在里面等,桌上摆了灯,旁边放着一壶新沏的茶。
见我进来,他先抬了抬手道:“坐。”
我乖乖坐下。
他看了看我,开口便道:“今日查得如何?”
老商人说话从不绕弯。我斟酌了一下,把能说的说了八成。
他缓缓点头:“和我知道的差不多。”
“还有,”我顿了顿,“这事不是一两个人的情债,是整座公主府都出了问题。”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没立刻说话。
谢灵先吸了口气道:“你真查到这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