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其他小说 > 千寻坊 > 第58章 破我执相

第58章 破我执相(1/2)

目录

“离泥,和不认泥,是两回事。”我看着他,“脚拔出来,可以。站到旁边说我这辈子都不沾了,也可以。可若站稳之后连回头都不肯,只顾着检查自己鞋底干不干净,那就有问题。”

“先渡己,再渡人,理当如此。”

“问题就在这个先字。”

我盯着他,一字一字往下压。

“先多久?先到什么地步?先到哪一层境,才肯回头?空处,识处,无所有处,非想非非想处,每上一层都能说一句还不够,还可更静,还可更高。若这个先永远有下一层台阶,那它和不肯渡人,有什么区别?”

酥灯的火苗轻轻晃了晃。阿罗逻迦蓝道:“谨慎求证,不妄称究竟,有何过?”

“谨慎没有过。”我道,“把谨慎修成拖延,就有过。”

他看着我。

“拖延?”

“是。”我道,“一个人若日日都说,再等我更稳一点,再等我更静一点,再等我完全不动摇了,再去看众生,再去回身。那他这辈子很容易都在等。等到最后,自己那点苦也许淡了,别人那点苦早换过一轮。你说先渡己后渡人,听上去很周全。可若这个后字永远排不上号,它就是一张写得很体面的欠条。”

阿罗逻迦蓝沉默片刻,才道:“你见过太多苦,所以急。”

“我当然急。”我答得很快,“病人发热时,医者不急,难道同他讨论宇宙真理?路边有人咳血,老妪握着你的袖子,孩子烧得发抖,这些都不会排队等你修到圆满。众生之苦没有预约系统,它来了就是现在。”

说到这里,我顿了顿,声音压下去一点。

“你若真见过那些苦,就不会老把‘以后再渡’挂在嘴边。”

阿罗逻迦蓝抬眼。

“苦无量,修者有量。若不先令自己离扰,谈何长久承担?”

“承担不是把自己扔进火里烧干净。”我道,“先稳住,当然是必要。可稳住不是为了与苦隔开,是为了走进去时别先倒。一个人若把稳住自己当成终点,那他修出的不是慈悲,是精致的自保。”

这句落下,讲室里又静了一层。悉达多自始至终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可正因他不出声,这份沉默反倒压得更重。阿罗逻迦蓝知道他在听,我也知道。谁都明白,这场终辩的每一句,不只是在辩一套修行次第,也是在辩一个人该怎样看众生,该怎样看自己。

阿罗逻迦蓝慢慢道:“你将清净视作逃避?”

“我将只顾自身的清净视作逃避。”我纠正道,“你若修到心不乱,手不抖,见苦时更能站住,那很好。可你若修到后来,只剩下‘我不要被苦碰到’,那就坏了。因为你怕的已经不是执着,是沾身。你怕一碰,自己又脏了,又乱了,又不够高了。”

“修者当然要护持所证。”

“护持所证,不等于把众生挡在门外。”

我朝那只空钵看了一眼。

“你说它空,可它装的是清水。你说你无所有,可你还是很在意这只钵,才会回回都摆。很多修行里的东西就是这样,嘴上说放下,手上其实捧得挺稳。高境如此,清净如此,连示空这件事,也是如此。”

阿罗逻迦蓝道:“那依你看,修者为何还要解脱?”

我知道,他开始把论题往上推了。前面还只是绕着“境界”“先后”“慈悲”走,现在他要直接问根:既然你总拿众生来压我,那解脱本身还有没有意义。这个问题一旦答虚了,我前面那些话会立刻变成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慢慢坐直一些。

“解脱当然有意义。”

“有何意义?”

“令自己少受虚妄牵扯,少被贪嗔痴拖着乱撞,少在爱憎得失里反复打滚。”我道,“人站稳了,眼前才看得更清。医者手若一直抖,针也下不准。修者心若一直乱,自然也难见本相。解脱这件事本身,没有错。”

阿罗逻迦蓝道:“那你一直逼问我做什么?”

“我逼问的不是解脱。”我看着他,“我逼问的是,你为何解脱?一个人若只是为了让自己不苦,那他求的仍旧是一个‘我不苦’。这个我,换了件更素净的衣裳,仍坐在原位上。”

阿罗逻迦蓝目光定在我脸上。

“求不苦,有何不可?”

“没有不可。”我说,“众生怕苦,本来就是本能。可若修行走到最后,只剩一个‘我想离苦’,那它终究还是围着我转。你说无我,嘴里是无我,骨头里攥着的却还是‘我要抵达’。抵达到更静处,更高处,更无扰处。这个我要,一直没松。”

讲室里很安静,我能听见门外菩提叶轻轻擦过窗棂的声音。阿罗逻迦蓝问:“若众生都在苦海翻涌,修者先自证清净,再回身济度,有何不妥?”

“还是那个问题。”我道,“若你上了岸,就不再回头,那你这一生的清净,于众生何干?若你说会回头,却一直把回头往后排,那你这句会,就和那些嘴上说改天请吃饭的人差不多,听着热闹,实际谁也没吃上。”

我这句说完,自己都在心里默默咳了一声。行吧,在古印度高规格论道现场拿“改天请吃饭”打比方,多少有点不合时宜。阿罗逻迦蓝却没有被这种俗话带偏,反而接得很稳。

“修行之路,本就漫长。岂能因见众生一时之苦,便乱了次第?”

“众生的苦从来都不是一时。”我道,“老病死不是一时,断舍离不是一时,求不得也不是一时。你说不能乱次第,我认。可若次第排到最后,众生永远都在后面,那这套次第只是在成全修者自己。”

“众生如泡影。”

“正因如泡影,才更该珍重。”

我盯着他,声音不高。

“正因无常,每一息相逢都短。你我今日坐在这里,还能开口,明日谁在谁不在,谁知道?若一切都久远恒常,慈悲反倒可以慢慢来。偏偏不是。正因无常,才更不该把回身拖成口号。”

阿罗逻迦蓝道:“若一切皆无常,无有自性,慈悲又立在何处?今日所救者,明日仍病,后日仍死。你所承担,不过是泡影上的泡影。”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