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右手在袖口里的人(1/2)
高顺是在雨夜临时检查站被截住的。
沈立川原本不该亲自去。他刚从医院回来,右手一直发僵,曹法医那句“你理解得太快”还压在耳边。可高顺的名字在义诊耗材、合生油票、仓库后门登记里反复出现,像一根细线把三处地方穿起来。他如果不去,今晚睡不着。
罗明义看出他的状态,在车上说:“等会儿我问。”
沈立川没反对。
可到了检查站,看见高顺把右手缩进袖口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躲不开。有人把刀递过来,不一定是为了杀人,也可能只是为了看你会不会伸手接。
他开的货车从口岸方向回来,车厢空着,木板缝里卡着几粒干泥。检查站的雨棚低,灯泡晃得厉害,车一停,雨水顺着车顶往下流,像有人从上头倒了一盆冷水。
罗明义把油料票、出车排班和口岸登记摆在车头。
“这几趟都是你跑的?”
高顺看了一眼。
“车是我开的。单子不是我写的。”
“谁写?”
高顺抬头,眼神没有躲。
“闻先生。”
他说得很平,像这两个字已经在嘴里练过很多遍。
唐秋萍站在雨棚边,雨水顺着伞骨滴到她袖口。她盯着高顺的右手。那只手一直缩在袖子里,指尖却在轻轻发紧,像按着什么不该露出来的东西。
“你送过什么?”沈立川问。
“病例。”
“什么病例?”
“送病例去复诊。”
“送到哪?”
“我只管开车。”高顺说,“单子上写什么,我就送什么。”
“谁接?”
“诊所的人。”
“哪个诊所?”
高顺闭上嘴。
雨棚外,检查站民警把车厢翻了一遍,只翻出半截旧绳和几张空油票。高顺没有反抗,也没有喊冤。他太配合,配合得像知道自己只该配合到哪里。
沈立川让人把他带回县局。
审讯室里只有一盏台灯,灯罩裂了一道,光落在桌面上,白得发青。录音机已经转起来,纸笔摆在一边。罗明义坐在门外,没有进。唐秋萍站在门边做记录。
高顺头发还湿着,坐下后先把右手往袖口里缩。
沈立川把几张单据摊开。
“义诊点多出来的五个单位,是你拿走的?”
“是。”
“给谁?”
“复诊用。”
“复谁的诊?”
“我不知道。”
“马守成死前,那批缝合线你有没有送过?”
高顺抬头看他。
“沈警官,我只管开车。”
“你这句话谁教的?”
高顺笑了一下。
“没人教。跑车的人都这么说。”
沈立川没有笑。
“你把病历送到哪里?”
“复诊点。”
“复诊点叫什么?”
高顺看着桌上的灯光,慢慢说:“谷口。”
唐秋萍笔尖一顿。
沈立川把油料票翻到背面,那上面有模糊红章,红章只剩“谷口诊”三个字。
“谷口诊所在卫生局没有备案。”
“那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路。”
“什么路?”
“车能走的路,马能走的路,下雨以后哪条路不塌。”
高顺说这话时,右手在袖口里轻轻抖了一下。沈立川盯着那一点抖,看得太久。
高顺忽然抬眼。
“沈警官,你小时候是不是也闻过那股味儿?”
审讯室里的录音机转着,磁带轻轻沙沙响。
沈立川没动。
高顺继续说:“消毒水里掺着雨。手一伸出去就凉。有人叫你别看,你还是看见了。”
唐秋萍抬头。
那不是高顺该知道的话。
沈立川的胃猛地一抽。眼前台灯的白光晃了一下,像和很多年前另一盏灯叠到一起。来苏水味、雨味、潮布味,一瞬间从记忆深处翻上来。
“谁教你说的?”
高顺把袖口往下拉。
“我说的都有人知道。”
“谁?”
高顺没有答。他忽然伸手,反手扣住沈立川的手腕。
那一下不重,却正好按在沈立川旧疤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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