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二个孩子(1/2)
何志文妻子的姐姐姓梁,住在城西粮站后面。
粮站的大铁门关着,门口堆着几袋发霉的糠。梁姐家就在粮站后面的平房里,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她家门口晒着几双孩子布鞋,雨停后刚挂出来,鞋面还潮,鞋底沾着干泥。唐秋萍带沈立川过去时,梁姐正在灶边煎药。屋里药味苦,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碗,碗底有一圈褐色药渍,碗边搁着一根筷子,筷头上沾着一点红糖。
唐秋萍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先看了一眼屋里的陈设——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半碗稀饭,几块咸菜搁在碟子里,碟子边上有裂缝。墙角堆着几捆柴,柴堆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男式旧衬衫,袖口磨破了,没有补。
“我妹不想说。”梁姐先开口。
唐秋萍没有拿记者证,也没有拿本子。她把空白信封放在膝上,双手压着。她没有催梁姐,也没有替沈立川问。她就坐在那里,像一个来串门的邻居,等着梁姐自己开口。
“她怕孩子听见。”
梁姐抬头看她。她手上还拿着药勺,勺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放回碗边。瓷勺碰出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转身把火调小,火苗缩下去,药汤的翻滚声也跟着小了。
梁姐把火关小,从柜子上取下一只饼干铁盒。铁盒盖子上印着褪色的花,边缘被撬过,合不严。她打开盒子,里面不是饼干,是照片、红纸、几张旧粮票和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老何这个人,胆子不大。”她说,“可他写字认真。”
沈立川没有打断。他在梁姐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凳子矮,他的膝盖几乎顶着下巴。他没有催,等着梁姐自己说下去。屋里很安静,只有药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梁姐把药渣滤出来,药汁倒进碗里,碗边冒着热气。她端着碗,没有喝,只是用手掌捂着碗壁,像是在取暖。窗外的天已经暗了,粮站那边传来铁门关上的声音,哐当一声,在巷子里回荡了很久。
梁姐拿出那张红纸。红纸已经发暗,折痕处快要断。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个孩子满月的吉祥话,墨色晕开一点。背面有钢笔字。
以后只写该写的。
字很小,像写给自己看的。沈立川把红纸拿近了一些。那几个字,笔画虽然轻,但每一笔都收得很稳,不像是一个喝过酒的人写出来的。何志文大概是在最清醒的时候,写下了这几个字。
“第二个孩子满月时,他写的。”梁姐说,“那天家里摆了两桌,他喝了一点酒,晚上自己坐在门口,把这几个字写在红纸背面。我妹看见了,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以后不替人写了。”
梁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把红纸翻过来,让正面朝上。满月的吉祥话用毛笔写的,字迹端正,笔画饱满,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全部祝福。可背面的那几个字——以后只写该写的——才是他真正想对孩子说的话。
“替谁?”沈立川问。
梁姐摇头。
“他不说。他只说,活人的名字不能乱写。”
唐秋萍看着红纸背面。她的手指压在空白信封上,压了很久。她想起唐明生,想起阿兰,想起那些被写进旧山材料里的人。他们的名字,是不是也被何志文这样轻描淡写地写进去过。
她把信封往膝上压了压。
“他后来做到了吗?”
梁姐把红纸放回桌上。
“他后来替别人填低保表,宁愿让人坐一下午,也不替人签名。乡下老人不会写字,他就让人按着他的笔一笔一笔描。”
“怕什么?”
“怕手不像自己的。”
梁姐说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粗糙,指节粗大,常年做活留下的茧子摞了一层又一层。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回去。她忽然说:老何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年轻的时候,写字很快,谁让他写他都写。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写字就慢了,写完还要看半天,像是怕纸上突然多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灶上的药轻轻冒泡。梁姐去把药罐挪开,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陈调查员。
“这封信,他让我妹收着。”
“为什么没寄?”
“地址没有。”
“他不知道陈调查员去哪儿了?”
梁姐冷笑了一下,不是笑他们,是笑那几年到处找不到人的旧信。她笑完,又沉默了。那几年,很多人走了就不回来了,很多信寄出去就石沉大海。何志文大概也试过,可他找不到陈怀石。
“知道还能不寄?”
沈立川把信封拿起来。封口没有胶,里面的信纸却还在。信没有寄出去,也没有拆给别人看过。边角有手摸过的油痕,说明何志文拿起过很多次。他每次拿起这封信,大概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寄出去,会不会有人收到;不寄出去,这些话会不会烂在心里。
“能带走吗?”
梁姐看向唐秋萍。
唐秋萍说:“可以先抄。原件让他妻子决定。”
梁姐这才点头。
沈立川没有直接拆信。他拿着信封回县局,用侧光先照背面压痕。压痕里那个“陈”字已经在第七章被照出来。现在拆开,里面是一页薄信纸,信纸发黄,边缘有折痕,折痕处已经磨出了细小的裂纹,像是被反复展开又折上。写得很密,中间有几处被水滴洇过,字迹在水渍边缘晕开,模糊了笔画。沈立川把信纸摊平,用镇纸压住两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陈调查员:
我没有按原话记录。
这是第一句。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罗明义站在窗边,背对着桌。唐秋萍坐在另一侧,空白信封压在她手下。她看着那行字,眼神很冷。那是一种比愤怒更深的冷——她知道何志文做了什么,但她也知道,何志文不是一个人。
沈立川继续往下读。
当日口述者称,山下临时棚带走的人仍能说话,未见明显重伤。我整理时改成“疑似匪患线人,需带离核查”。后来补签,盖章,存卷。我知道这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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