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寒夜近身,为君执针(2/2)
他靠在榻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芳萋萋身上——她站在门口,单薄的肩膀在烛火下微微发着抖,可她的眼睛没有躲。
“进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缝不好,本将军治你的罪。”
芳萋萋深吸一口气,把食盒放在门口的桌上,快步走到榻边。大夫把针线递给她,又指了托盘里的烈酒和棉布:“先把针在酒里泡过,然后用酒清洗伤口边缘。记住,下针要快,针脚要匀,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
芳萋萋点头,挽起袖子,把手浸在烈酒里洗了一遍。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咬了咬唇,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走到榻边蹲下身,低头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胃里翻涌了一下——前世被剖腹取子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血肉翻卷,刀刃划过皮肉的触感,肚子被撕开时的剧痛……
她闭了闭眼,把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不一样。这是救人,不是被杀。
“将军,奴婢手艺粗笨,若是弄疼了将军,将军忍一忍。”她声音细细的,说完便不再多言,用棉布蘸了酒,轻轻按在伤口边缘。
燕随安的手臂猛地绷紧了,青筋暴起,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可硬是没有喊出声来。
芳萋萋没有抬头看他,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一点一点地把伤口边缘的血污擦拭干净,然后穿针引线。
第一针扎了进去。
燕随安的肩膀猛地一颤,攥着榻沿的手指骨节泛白,可他咬紧牙关,一声未出。
芳萋萋听到他压抑的呼吸声,听到他牙齿咬得咯咯响,她的手没有停。一针接一针,利落匀称,拉线的时候力道恰到好处,打结的时候干净利落。
大夫在旁边看着,紧绷的脸色渐渐松了下来,低声对陆峥说:“针脚匀称,深浅得当,下针利落。这小姑娘手确实稳。”
陆峥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蹲在榻边低着头的芳萋萋,又看了看咬着牙一声不吭的燕随安,眼底的神色从最初的担忧渐渐变成了几分敬佩。
最后一针收尾,她打了个结,用干净棉布把伤口盖好,抬头看向大夫:“您看看行不行?”
大夫凑近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行。后面交给老夫上药包扎。”
芳萋萋这才站起身,退到一边。她悄悄用手撑了一下桌沿稳住身形,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双腿也在微微发抖。
燕随安睁开眼看着她。她手上沾了血渍,手指尖还带着没洗干净的酒味和血腥气,整个人狼狈极了,可她的眼睛很亮。
“你方才说,你来送汤。“他开口,声音沙哑,“深更半夜,你怎么知道本将军这时候回来?”
“奴婢听说将军傍晚要去军营,回来定是深夜。奴婢便想着炖了汤温着,等将军回来好歹有口热乎的。结果半路撞见陆侍卫带着人急匆匆往这里走。奴婢担心将军出事,才大着胆子跟过来。”
燕随安盯着她看了几息,又看了看桌上那盅汤,沉默了片刻。
“今夜的事,不得外传。“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出了这扇门,把嘴闭紧。若让本将军知道有第三个人知晓——”
“奴婢明白。“芳萋萋打断他,跪了下来,“奴婢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若传出去半个字,奴婢自己领罪。”
燕随安看着她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的样子,眼底的冷意微微松动了几分。
“你回去吧。”
芳萋萋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她看了看他裹着棉布的左臂,又看了看桌上那盅汤,咬了咬唇,声音轻轻的:“将军您受伤了,又刚缝了针,身边得有人守着。奴婢……奴婢回去也是担心,不如留下来照顾将军。”
陆峥在一旁听了这话,心里暗暗点头。方才替将军缝针时的胆色和手稳,已经让他刮目相看。如今缝完了还不肯走,要留下来守着,这份细心和执着,比大部分男子都强了百倍。
他看了燕随安一眼,低声开口:“将军,属下还得送大夫回去,顺便抓药。芳姑娘既然愿意守着,比留两个粗手粗脚的侍卫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燕随安台阶下,又替芳萋萋暗暗助攻。
燕随安看了陆峥一眼,没说什么,又看了看一旁的芳萋萋。
烛火在她身后投下一小片暖光,她低着头,单薄的肩膀还微微发着抖,却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
“随你。”他闭上眼,声音淡淡的。
芳萋萋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答应,连忙点头:“奴婢一定守好将军,将军随时吩咐奴婢。”
陆峥带着大夫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走到门外,大夫低声感叹了一句:“这小姑娘胆子不小,手也稳,比老夫几个徒弟都胜过几分。”
屋里安静下来。
烛火跳了跳,映在燕随安的脸上,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左臂的疼痛还在,但因为缝合及时,已经比方才好了许多。
芳萋萋坐在矮凳上,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
她没有说话。
只是安安静静地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