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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栖云新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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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夫人的话,方才老夫人身边的翠屏亲自送去的。”王嬷嬷的声音压得极低,“老夫人赏了不少东西,头面首饰、绸缎料子、银锞子……样样都齐全,另外还把听兰拨了过去伺候。”

许柔音端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嬷嬷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才听到她的声音从窗边传来,轻飘飘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栖云轩,那儿离将军的书房只隔一道月洞门……老夫人连听兰都给她送去了。听兰可是寿安堂的人分明是替那个贱婢撑腰。”

王嬷嬷不敢接话,只是低着头站着。

许柔音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小丫鬟的通传声:“夫人,栖云轩的芳贵妾来了,说是来给夫人请安。”

“那个贱婢,她来做什么,是给本夫人炫耀来得嘛!”许柔音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个音调。

“夫人,她刚被抬为贵妾,若是此刻拒绝,怕是惹人话柄,不如听听她来说些什么。”

许柔音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让她进来。”

芳萋萋踏进正厅时,步子轻缓又迟滞,比平日慢了数分。

入厅之后,她未曾抬眼张望,径直稳稳屈膝,福身行礼,身姿恭谨谦卑,声音细弱轻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气虚沙哑:“妾身给夫人请安,夫人安好。”

许柔音并未即刻出声让她起身。她静静端着手中温热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目光淡淡落在芳萋萋身上,缓缓打量。

方才那一声恭恭敬敬的“妾身”,轻飘飘两个字,却猝不及防刺进她心底,让她眸底极快掠过一丝冷暗。

往日芳萋萋在她面前从来只谦称“奴婢”,温顺卑微,不敢有半分逾矩。如今入了将军府,得了名分,便自然而然改口称起了“妾身”。

这般悄无声息的身份蜕变,看似是规矩使然,实则是实打实站稳了脚跟、有了与她并肩自居的底气。

良久,许柔音才缓缓开口,声调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起来吧。”

她抬眸看向起身的芳萋萋,语气带着几分体恤的温和:“你身子尚未好利落,本该在屋中静养歇息,何苦特意奔波,来我这里。”

芳萋萋依言缓缓直起身,她身姿微微绷着,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局促不安,语声轻柔,还带着一丝浅浅的愧意,听起来愈发真诚恳切:“妾身身子孱弱,一直劳烦夫人挂心,心中早已万分愧疚。若非夫人为妾身求情,只怕妾身要一尸两命,这份恩典厚重,妾身铭记于心。”

话音微顿,她指尖轻轻攥了攥袖口,似是惶恐又愧疚,语气愈发谦卑柔和:“只是妾身心里清楚,将军这般做法,难免让夫人左右为难。说到底,皆是妾身福薄,配不上这份殊荣,平白给夫人添了麻烦。思来想去,无论如何,妾身都该亲自过来,给夫人请安。”

这番话谦卑懂事,句句都在体恤许柔音,将自己放在极低的位置,全然一副不懂争宠、只知感恩愧疚的模样。

许柔音嘴角的温软笑意微微一僵。她起身,缓步走到芳萋萋面前,主动伸手握住了她微凉纤细的手,嗓音温柔得如同化开的蜜糖,暖意融融:“你说什么为难添麻烦的话。你是我从许府亲自带出来的人,于情于理,我都盼着你好。如今你能得将军青睐、有所际遇,我是真心替你欢喜。往后咱们同在将军府,便是最亲近的姐妹,本该彼此照拂、相互扶持,不必如此生分拘谨。”

她说着,目光极快地从芳萋萋平坦的小腹上一扫而过,转瞬便敛去所有神色,语气自然柔和,仿佛只是随口问询:“将军公务繁忙,对你可还周到?”

芳萋萋依旧垂着眼,眉眼温顺,只轻声细语,坦然应答:“将军待妾身素来宽厚温和,事事体恤,从无半分怠慢。只是妾身实在身子不争气,大夫再三叮嘱,需静心休养,不可操劳、不可劳神。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时常伴在夫人身侧伺候,替夫人分忧了。”

许柔音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恨意。

“身子是根本,你只管安心静养调理,我正打算让王嬷嬷从我的库房里轻点些东西过去,回头再挑几个得力的去照顾你。有我在,自然会替你周全照拂,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你就只管安心养胎。”

她微微俯身,姿态愈发恭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妾身身子孱弱,不敢久留,恐扰了夫人清净歇息。便不多打扰,先行告退,改日身子好些,再来给夫人请安伺候。”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依旧慢而稳。门合上的一瞬,许柔音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了下去。

与此同时,芳萋萋被抬为贵妾的消息也传到了揽月阁。

窗棂漏进细碎的暖光,落在泛黄的经卷上,尘絮在光影里缓缓浮沉。秦海云端坐在窗前榆木榻上,指尖轻捻纸页,正垂眸静静翻着一卷佛经,神色恬淡,宛若一帧沉静的画。

春禾轻步入内,躬身低声禀报完老夫人遣人抬礼送往别处的事宜,垂首静立等候吩咐。

良久,榻上之人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只漫不经心地淡淡吐出一声:“嗯。”

语声清淡无波,仿佛方才听闻的不过是件微不足道的琐事。她指尖依旧停在经卷字迹上,面容素净清冷,从头到尾未有半分波澜,轻声续道:“抬了便抬了吧。”

话音稍顿,似是倏然想起什么:“老夫人既有心送了物件过去,咱们这边也不能失了体面。你去备些东西,也送去栖云轩。”

“是。”

就在春禾转身的刹那,秦海云清冷轻柔的嗓音忽然再度响起,较之方才的淡漠疏离,悄悄压轻了几分,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颤,似是漫不经心的随口一问,又似隐忍已久的牵挂:“沈副将那边……近日可有消息传回来?”

春禾连忙驻足回身,轻声稳妥回禀:“回夫人,据说雪岭一带的战事已平息,沈副将应当不日便会回京。”

秦海云没有再说话,重新低下头去翻经书。阳光落在她清瘦的侧脸上,她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闻言,秦海云再无言语,轻轻颔首,重新垂眸落回手中的经卷之上。

可无人知晓,她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经文上,半晌未曾挪动分毫,眼底空空落落,整卷经书的字句,竟是一个也未曾入眼、未曾入心。

满室清寂檀香里,藏着她不敢外露的、遥遥寄往边关的惦念与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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