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试探(2/2)
许柔音牵着她的手微微一滞,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不过瞬息,她便敛去所有异样,依旧维持着温婉柔和的笑意,语气从容平静:“燕将军处事向来公允有分寸,律法严明。此番是蓄意行凶、伤及府中子嗣,若是真能查到幕后真凶,定然绝不会轻饶。你不必胡思乱想,好好静养身子、稳住胎相,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夫人所言极是。”芳萋萋温顺地点头应下,眉眼低垂,一副全然信服的模样,“妾身也是这般宽慰自己。将军既已着手彻查,顺着线索层层追查,早晚定会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如今妾身身子沉重,帮不上分毫忙,便只能安守院落,静静等候将军的结果。”
她语气清淡云淡风轻,可字句之间,都透着一股“证据已存、追查已定”的笃定底气。
许柔音脸上温婉的笑意依旧得体妥帖,可眼底的温柔却悄然沉下一分,握着茶盏的五指不自觉收紧,细腻的指节隐隐泛白,片刻后,才缓缓松缓开来,恢复如常。
这一丝极其细微的慌乱与紧绷,尽数落入了芳萋萋低垂的眼眸之中,她心底了然,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温顺安然,不露半分破绽。
之后二人又闲话了几句府中琐碎、静养事宜,气氛看似和睦融洽。待时辰差不多,芳萋萋便微微欠身,从容起身,礼貌向许柔音告辞离去。
芳萋萋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脚步声沿着青石小径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了。
扶风院正厅的门被王嬷嬷从里面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许柔音还坐在主位上,手里那盏茶已经凉透了,指尖因为攥得太久而微微发白。她盯着芳萋萋方才坐过的那把椅子,像是要把那上面残留的影子瞪穿。
“废物。”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淬着冰,“连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都杀不了,一群废物。”
她抬手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在暗红色的漆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那张精心描画的脸上,温婉的面具碎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戾气。
“我花了银子雇人去城外找的流民,是让他们去杀人的,不是让他们去送死的。”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四个人,四条命,连一个孕妇的衣角都没碰到就全死了。我费了那么多心思安排,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王嬷嬷站在她身侧,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等她把那股火气发泄得差不多了,才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又低又轻:“夫人息怒。那批流民本就是临时拉来的,指望他们做事,确实是太冒险了。夫人别急,日子还长着呢。”
“日子还长?”许柔音猛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王嬷嬷脸上,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她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等她把孩子生下来,将军第一个孩子就是她生的,到时候她在侯府站稳了脚跟,我再想动她就难了!”
王嬷嬷连忙接话,声音放得更柔了几分:“夫人说得是。可如今将军和老夫人都盯着呢,她已经起了疑心,今日来试探,分明就是冲着夫人来的。这个时候若是急着动手,反倒容易露出破绽。等她放松警惕了,夫人再寻机会——到时候一击必中,不比现在仓促行事强得多?”
许柔音没有说话,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着,可她攥着帕子的手指慢慢松了些。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怒意一点一点地压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睁开眼,声音终于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只是比往日更沉了几分:“你说得对。现在动她,确实不是最好的时候。她得意不了多久的。”
王嬷嬷连连点头:“夫人英明。她以为将军查得到什么,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那批流民死得干干净净,中间人也处理得利索,她拿不出任何证据。只要夫人沉得住气,机会总是会有的。等她松懈了,夫人再出手不迟。”
许柔音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竹影上,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就让她再多活几日。”
王嬷嬷见她终于冷静下来,暗暗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夫人放心,老奴会一直盯着归松院那边的动静,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老奴第一时间禀报夫人。”
许柔音没有应声,只是重新端起了那盏凉透的茶,低头喝了一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放了下来。她面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从容,可攥着帕子的指尖还在微微泛白,像是那口气始终没有彻底咽下去。
归松院里,芳萋萋已经换了寝衣靠在榻上。听兰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压着嗓子问:“娘子,你们方才去了那么久,二夫人那边……有动静吗?”
“她演得很好,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挑不出半点破绽。可我提到将军已经找到线索的时候,她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听兰眼睛一亮:“那就说明她心里有鬼!”
“她当然有鬼。”芳萋萋的声音不急不缓,“可她越是这样硬撑,就越说明她手里没有后手了。那批流民是她派的,可人死了,证据也没了,她现在是进退两难——想动又不敢动,想收手又不甘心。”
青珠咬了咬唇:“那姐姐的意思是?”
芳萋萋摇了摇头,目光从帐顶收回来,落在自己搭在小腹上的手指上,声音轻了几分:“她只是暂时不敢动,不代表她以后不会动。她那种人,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会想办法翻盘。况且——”她顿了顿,“第二批杀手的事还没有查清楚,那才是真正让我心里不安的。”
听兰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一直等着她来动手吧?”
“当然不能。”芳萋萋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沉沉的、像是已经想了很久的笃定,“我们不能一直被动。她这次派流民来杀我,没有成功,下次未必还是这种粗糙的手段。与其等她出了新招再去应对,不如主动找机会把她的路堵死。”
青珠和听兰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再说话。屋外的风穿过竹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了一下,映得芳萋萋的侧脸明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