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画届(2/2)
“这事我知道,方才在窗前看见了。”
“娘子怎么说。”
“我什么也不说。”芳萋萋道,“搭班就搭班。青珠心细,认人是一把好手。再说她腿快。”
“腿快有什么用。”听兰道,“要我说,陆峥那点心思,满府都看出来了,就青珠自己看不出来。”
“怎么见得。”
“前儿他托人给青珠捎了一包松子糖,说是街上买的。”听兰道,“街上哪有那样好的松子糖。那是西市口老饽饽铺的,一文一块,还得排半天队。”
“你连排多久队都打听出来了。”
“奴婢没打听,是那个木头嘴快。”听兰理直气壮,“娘子,这事要不要管一管。”
“你要管什么。”
“怕她吃亏。”听兰道,“青珠那个人实心眼,人家给她一块糖,她能记一年。真到了要紧处,人家一句话,她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芳萋萋把窗纸放下来。
“那就叫她记着。”她道,“也没什么不好。”
“娘子不管?”
“我要管,也是等她自己来问我。”芳萋萋道,“她不来问,我先说,那就是我不识趣了。”
听兰想了想,点头:“这话在理。”
夜里燕随安回来得晚。
燕昭睡了,奶娘在隔间守着。屋里炭盆烧得旺,芳萋萋替他解了外袍挂在架上,回身见他还坐在那儿,手撑着膝。
“今日就那三条?”她问。
“嗯。”
“将军还有话没说完。”
燕随安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你从进门坐到这会儿,一句话没说。”芳萋萋道,“想事儿想得这么沉,少见。”
燕随安没答,伸手拿了炭钳,拨了拨火。
“昨儿那一趟,你累不累。”
“不累。”芳萋萋道,“坐着吃了一顿饭,累什么。”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炭盆里爆了一声。
芳萋萋没动。
“我知道。”她道。
“你知道什么。”
“他问的话,一句挑不出错。”芳萋萋道,“问哥儿,问府里那桩官司,问得都在情在理。满厅的人听着,只会说他体恤臣下。”
“话挑不出错,人才更麻烦。”燕随安把炭钳搁回架上。
“是。”她道,“所以我一句也没多答。他把话递过来,我就把话递回府里。”
“你答得对。”
屋里的火矮下去一截。
“我这条命是府里的,谁也拿不走。”芳萋萋道。
燕随安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不要听这句。”
“那将军要听什么。”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他道,“往后不管出什么事,你先告诉我。不许一个人扛着。”
芳萋萋把手放在膝上。
“将军先答应我。”
“我先答应。”燕随安道,“我应了。”
“那就成了。”她道,“妾身也答应。不打折扣。”
“不打折扣。”他重复了一遍。
他伸手,把她那只手拢进掌心里。她的手凉着,他的掌心滚热,攥了片刻才慢慢焐过来。
“冷成这样。”
“方才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往后别站。”他道,“要看外头,我回来说给你听。”
芳萋萋嗯了一声。
“将军。”她道,“还有一句,说了将军别多想。”
“说。”
“他站在我跟前的时候,我不怕他。”芳萋萋道,“我就是觉着奇怪。”
昨日长公主府的花厅上,太子楚南承在她座前站了三句话的工夫,问的是哥儿的名字,问完又添了一句官司上的话。回府这一夜,那几句在她耳朵里翻来覆去。
“奇怪什么。”
“他一个储君,认得我是谁。他问哥儿叫什么,问得那样细。”她顿了顿,“我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物。京里那些夫人,比妾身要紧的多的是,他一个也没问。”
燕随安的手在她手背上紧了一下。
“你是要紧的人。”
“妾身说的是给外头听。”芳萋萋道,“外头那些人,谁认得我。他偏认得。”
燕随安没接。
过了半晌,他道:“所以我加了那三条。”
“嗯。”
“往后他在哪儿见着你,我都在。”他道,“我见不着,追云在。”
“那妾身要是哪天一个人在屋里呢。”
“那就在屋里。”燕随安道,“你人在哪儿,我的线就画到哪儿。”
芳萋萋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叫什么。”
“画界。”他道。
芳萋萋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这两个字,是将军在营里学的。”
“营里不教这个。”燕随安道,“是去年那一夜之后,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琢磨了整整一年。”
“那妾身这一年,倒像是白过了。”
“你这一年,养了个儿子。”他道。
芳萋萋笑了。
“那倒是真的。”
次日晌午,听兰从外头回来,进门连手炉都没顾上放下。
“娘子。”
“怎么了。”
“外头传开了。”听兰把手炉往桌上一搁,“昨儿王御史家里做寿,请了一桌同僚。酒过三巡,那位王御史当着人说了句话。”
“说什么。”
“说镇国将军治家有方。”听兰道,“说中秋宫宴上,燕府那位芳娘子坐在末席,行止得体。前日长公主府的宴也是一样,问一句答一句,不抢话,不露头。说这样的内眷,可以给京里这些人家做个样子。”
芳萋萋捏着针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夸我。”
“是夸。”听兰道,“可奴婢听着不对。”
“哪儿不对。”
“夸得太满了。”听兰道,“一个妾室,值得一位御史在酒桌上点名?点名还不算,还说出了府第,说出了姓氏。奴婢在外头跑这些年,见御史夸人,头一回。”
芳萋萋把针放下。
“还有别的说法么。”
“有。”听兰把声气压低,“底下就有人接话。说既是内眷这样贤,可见将军治家严。也有人问,既是这样出挑,怎么中秋那回还坐在末席。话赶话,说到后头,就有人在问,那娘子是怎么进的燕府。”
屋里静了一瞬。
“怎么进的。”芳萋萋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
“奴婢听着就来气。”听兰道,“这些话,一日半日就满城了。”
芳萋萋坐着没动。
“娘子?”
“听兰。”她道,“你说这位王御史,是自己想起来的,还是有人递的话头。”
听兰张了张嘴。
“奴婢不敢说。”
“不敢说就别说。”芳萋萋站起身,“取我的氅子来。我去寿安堂。”
“娘子这就回老夫人?”
“回。”芳萋萋道,“这么大的话头落在我头上,我一个人接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