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路(1/2)
马帮古道早就不能叫路了。
李德厚走在最前头,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柴刀。十多年前他跟着舅舅的马队走这条道去缅甸掸邦运盐巴,路面被马蹄踩得硬实,两边能错开两匹驮货的骡子。如今路面完全被半人高的茅草和带刺的藤蔓盖住,每往前迈一步,都得先挥刀劈开挡路的枝条。
唰——咔!
一刀下去,震得虎口发麻。藤条极韧,没斩断的一截带着刺弹回来,狠狠抽在他手背上,立刻拉出一条血印子。他连眼皮都没眨,反手又是一刀,硬生生劈开一个豁口,然后用身体撞进去,把两边的杂草踩倒,给后面的人蹚出一条勉强能落脚的道。
冬天的清晨,山林里弥漫着灰白色的冷雾,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冰。他身上那件对襟棉袄早就被汗水和雾水浸透了,贴在后背上,冷得扎骨头。
但他不敢停。
队伍跟在他身后,像一条在草丛里艰难蠕动的虫子。
老王背着半袋苞谷和铺盖卷,他媳妇怀里死死抱着还在吃奶的幼儿,十二岁的老大牵着十岁的丫头,娘儿三个走得深一脚浅一脚。刘家老三五十出头,以前也跑过马帮,现在膝盖有风湿,背上扛着一个沉重的樟木箱子,每走一步膝盖就发出隐约的嘎巴声。最后头是单身汉赵四,腰上缠着一圈麻绳,手里倒提着一把割麦子的镰刀,没有行李,走得最轻松,眼睛却滴溜溜往四处瞟,不知在算计哪样。
李家的人走在队伍中间。
刘敏芝胸口的棉衣夹层里缝着银元,怀里横抱着志勇。志勇还在发烧,额头烫得吓人,被山风一吹,在娘怀里哆嗦成了一团。她用半边棉衣裹着他,另一只手紧紧牵着巧珍。
娘,还有多远?巧珍带着哭腔问。她的布鞋已经被露水打湿了,脚趾头冻得发麻。
快了,走过这个山头就歇。刘敏芝没有低头,眼睛死死盯着前面丈夫踩出来的脚印,拉着女儿跨过一根横在路中间的烂木头。
在刘敏芝前面,是十岁的志远。出发前李德厚把那个竹编的背篓挂在了长子肩上。麻绳编的背带已经勒进了肩膀的肉里,磨得生疼,他双手死死攥着胸前的背带,身子往前弓着,咬着下嘴唇一声没吭。
志远。前面的李德厚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
志远赶紧抬起头。
肩膀给疼?
不有。志远摇摇头,把腰又挺直了一点。
李德厚没说什么,只是盯着儿子的眼睛:你走在中间,不用开路。你的任务是帮爹望风。每走半个时辰,就往后头看。看到山梁上有火把,或者听见狗叫,马上告诉我。
知道了。志远用力点了点头。
队伍在沉闷的呼吸声和刀劈藤蔓的声音中走过了第一个山头。
辰时末,太阳终于驱散了雾气,露出惨白的光晕。
他们在一条山涧边停了下来。溪水边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壳,底下是黑黑的石头。
歇一脚!李德厚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把柴刀插在脚边的泥地里。
队伍瞬间散了架。老王一屁股坐在石头上,连包袱都懒得解。刘老三把樟木箱子往地上一墩,靠着树干剧烈地咳嗽起来。
刘敏芝找了块干爽的石头坐下,把志勇放在腿上。她从怀里摸出那包草药,用溪水化开了一点,用指头沾着,硬塞进志勇发干的嘴唇里。小家伙苦得皱起眉头,地一声哭了出来,但声音细得像只小猫。
莫哭,吃了药就不烫了。刘敏芝轻声哄着,又把巧珍拉过来,脱下她的湿鞋,把她的脚丫子捂在自己的胳肢窝里暖着。
志远卸下背篓,肩膀上赫然勒出了两条紫红色的血印子。他跑到溪边,用手砸开薄冰,捧起冰冷刺骨的溪水灌了两大口。水凉得像刀片一样划过食管,让他打了个寒战。
整点干粮。李德厚走过来,从志远的背篓里摸出一个布袋。
那是半袋炒面——用苞谷面和着一点盐巴在锅里干炒出来的。没锅没火的时候,这是唯一的救命粮。李德厚倒了一小把在志远手里。
志远小心翼翼地把炒面塞进嘴里,玉米面的焦香混着粗糙的颗粒,干巴巴地噎在嗓子眼里。他不敢大口嚼,怕呛着,只能用口水慢慢把它化开,然后和着冷水咽下去。
李德厚自己没吃。他蹲在溪边,掏出腰间的水烟筒,习惯性地摸了摸,却没有点火——烟草味在林子里飘得远,容易暴露位置。他抬头看着来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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