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追兵(2/2)
女人喘了好一会儿,摆摆手:不碍事,冻着了。
可谁都知道,不是冻着那么简单。
这一路下来,淋露水、蹚冷水、吃不饱、睡不好,人就像一根绷紧的麻绳,先断的是最弱的那一股。
李德厚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把自己那半口米汤推过去:给她。
刘家老三抖着手接了,半晌才低低说了句:记着。
李德厚没应声。
他知道,记着也没用。真到了要丢命的时候,谁也替不了谁。
夜越来越深,风也越来越硬。
孩子们陆陆续续睡了。志远靠着背篓坐着,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肩上的红印被麻绳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本来想忍着,可实在困得厉害,不知不觉就歪在背篓边睡过去了。
赵四一直没睡。
他坐在外圈,背对着火坑,脸朝北边,像是在听什么。半夜里,他悄悄起了两次身。第一次说是去撒尿,第二次说去捡干枝。李德厚全都看在眼里,没拆穿,只把柴刀一直搁在手边。
到后半夜,赵四第三次起身时,李德厚终于开了口:
你要回克,现在就回。别等天亮。
赵四的背影僵了一下。
过了半晌,他低声骂了一句:谁说我要回克了?
不回克,就睡。李德厚看都没看他,再走来走克,明天腿先废。
赵四站了一会儿,到底又蹲了回去。
可天快亮的时候,人还是少了一个。
不是赵四,是刘家老三的媳妇。
她不是跑了。她是半夜里就没了气。人还靠在岩壁上,头歪着,嘴唇乌青,身上那点热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尽了。若不是刘家老三伸手去扶,怕还没人知道她已经死了。
刘家老三一下子跪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像兽一样的闷响,却不敢大哭,只能用手死死捂着嘴,肩膀抖得厉害。
周围的人全醒了。
没有人说话。
火坑里只剩下一点暗红的炭。天还没亮,林子黑沉沉的,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李德厚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天亮前埋。埋浅点,走。
刘家老三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她跟我穷了这些年,苦也一道吃,路都走到这儿了……就埋在这荒山里?”
李德厚的喉头动了动,声音却还是硬的:“不埋,等天亮给野狗啃。你要是想跟她一起留,也行。”
这话残忍,可没人反驳。
逃难路上,活人的命都顾不过来,死人连哭一场都算奢侈。
几个人用柴刀和木棍在岩坎后头刨了个浅坑。土硬,底下全是石头,刨得人手都裂了,也不过刚够塞下一具身子。刘家老三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媳妇脸上。盖到一半,他又把手缩回来,替她把额前那绺乱发轻轻掖到耳后,指头在她冰凉的鬓角上停了停,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一句:
“你慢点走,等我。”
埋完人,天边已经透出一点灰白。
队伍又少了一个人,脚底下也像更沉了。
刘家老三背起那个樟木箱子时,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临上路前,刘敏芝把志勇重新抱进怀里。孩子烧得更厉害了,眼皮半睁半闭,嘴里一直在哼。
她终于抬头看向李德厚。
这一夜,她一句抱怨都没有,连哭都没有。可到这会儿,她眼里那点硬撑的亮气,还是被风吹得只剩一点火星。
德厚。她声音很轻,像怕惊醒谁似的,咱们……真的能活着出克吗?
李德厚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一眼埋人的那块新土,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烧得滚烫的小儿子,再看一眼还在揉肩膀的志远和缩着脚不敢出声的巧珍。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伸手过去,把刘敏芝冰凉的手紧紧攥住了。
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一家人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