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怒江(2/2)
李德厚一手扶筏,一手拽住志远,把他重新按回木板边上。等几个人全下了水,他不再停,借着水势猛地一送。
筏子离了岸。
那一下,人也全给水拖了出去。
刘敏芝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冰水瞬间灌进袖口和领口,冻得她眼前都发黑。她顾不上自己,先去摸腰上的绳,又去摸巧珍。摸到了,心才稍稍落回去。
志勇被绑在筏上,一开始还哼了一声,随即就没动静了,不知是昏了还是睡了。志远死死抱着那块木板,牙关打颤,连喊都喊不出来。
水流太急,根本不是人在过江,是江在拖人。
李德厚始终在筏子后头推着。他走过马帮旧道,见过大江,也见过翻在水里的骡子和人,知道这时候最怕乱。乱了,谁都活不成。
“往南岸的火走!”他抹了把脸,朝前头喝。
刘敏芝这才看见,对岸偏下游的黑处,隐约有几粒发红的亮点,像黑里埋着几块红炭。
她不敢多看,只顾一手抓绳,一手扶着巧珍。
就在这时,身后岸上忽然又炸开两声枪响。
砰!砰!
子弹也不知打在了哪里,只听见近处水面“噗”地溅起一朵白花。巧珍吓得要尖叫,被刘敏芝一把按进怀里,死死捂住了嘴。
“莫喊!”
她自己也在抖,抖得整个胳膊都发麻。
筏子被急流带得直转,门板撞上一块暗石,发出一声闷响。志远整个人差点甩出去。李德厚扑上来,用肩膀把筏子生生顶住,紧接着身子猛地往下一矮。
刘敏芝只听见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
下一瞬,李德厚的人已经没了。
黑水卷过去,后头只剩翻起的一圈白沫。
“德厚!”
刘敏芝那一嗓子,像把喉咙生生撕开了。
可那一声刚出口,就被江风和水声一齐压碎。她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筏子失了后劲,开始顺着急流横着打转。志远在哭,巧珍在抖,志勇还绑在筏子中间。
刘敏芝胸口像被人狠狠擂了一拳,疼得连气都透不过来。
可她没松手。
她先拽住巧珍,再把志远往筏边推,整个人贴上去,用肩背拼命抵住那几根毛竹。冰水一下一下拍在她脸上,冷得她眼泪都出不来。
她脑子里一片空,只剩一个念头——
娃娃不能散。
人死了,娃娃也不能散。
南岸那几点火越来越近,水也越来越急。筏尾又重重撞了下石头,像随时都要裂开。刘敏芝死咬着牙,牙龈里全是血腥味,手指被粗藤磨破了也不敢松。
忽然,筏边伸上来一只手。
那手湿淋淋的,青筋都绷了出来,死死扣住毛竹。
刘敏芝愣了一下,随即扑过去抓住那只手。水里的人借着她这一拽,半个身子猛地翻上来,先是肩,再是头,最后整个人重重砸在筏子边上,带得筏子都往下一沉。
是李德厚。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乌青,左腿裤管裂开了一大道口子,血刚冒出来,就被江水冲得发淡。是方才撞上暗石,生生划开的。
刘敏芝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伏在筏上喘了两口,抬手把脸上的水一抹,像只是呛了口水。
他先看了三个娃娃一眼。
一个没少。
这才低低吐出一句:
“活着就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