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南岸(2/2)
旧伤汉子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划了两道线:“北边这条路已经乱了,回不去。再往东是绝坡,往西要进大林子。我们团部在南边设了个落脚点,先收散下来的兵和老百姓,再慢慢往里转。你们要么留下,自个熬;要么跟我们走。”
赵四立刻问:“跟你们走,给有饭吃?”
火边有人嗤了一声:“有口活命的杂粮粥。”
“那要不要当兵?”
这回没人立刻答。
风从火堆上卷过去,火光忽明忽暗,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阴。
旧伤汉子看着他们,好一会儿才说:“能拿枪的,总要帮着看哨、搬运、开路。女人小娃娃有人编到后头。先活下来再说。”
他说得不狠,甚至算直白。
可越直白,越叫人心里发凉。
李德厚明白,这不是商量。
从他拖着一家人过江、站到这片南岸石滩起,命就已经不全在自己手里了。眼前这些人也许真是在救人,可他们救的,不止是人,也是能背粮、能开路的手脚。
他不喜欢这个。
可他更清楚,他没有挑拣的本钱。
刘敏芝抱着志勇,轻轻靠过来,声音压得很低:“这点不能久停。娃娃要换干衣裳,要火,要口热的。”
她没说跟不跟,可话里的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李德厚看了她一眼。
她头发湿成一绺一绺,脸冻得青白,嘴唇都裂开了,怀里的志勇烧得像块炭,巧珍缩在她膝边,志远坐在火边发抖,肩膀窄得像根快折的竹篾。
他再往远处看。
黑夜已经完全压下来。江对岸只剩一团模糊的山影,刚才过来的水路像一场梦。风里偶尔还能送来极远的狗叫。
回不去了。
旧伤汉子见他一直不答,也不催,只说:“我姓周,别人都叫我周排长。我们半夜就拔营。你要带着家小跟,就早点把话想明白。”
说完,他起身要走。
李德厚忽然问:“你们往哪点去?”
周排长脚步停了一下:“往南。先进山,再找能落脚的地方。”
“多远?”
“走到了算。”
这答法跟没答一样。
可李德厚听懂了。
这伙人自己也在逃,也在找下一块能落脚的地。
火渐渐旺起来。
有人分了一把炒得发焦的蚕豆,有人提来半锅杂粮糊糊,一人只得小半碗。志远接过碗的时候,两只手抖得端不稳,洒了一半在脚边。他怔怔看着那点糊糊,连忙蹲下去,想把石头上的也刮起来。
李德厚伸手按住他:“脏了,莫捡。”
志远抬头看着爹,眼圈一下红了,到底没哭,只把剩下那半碗一口一口舔干净。
巧珍靠在娘怀里,喝了两口热汤就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水痕。刘敏芝把里头那件尚算干些的夹衣脱下来,裹在志勇身上,又用手心一下一下搓他的背。
“烧还在往上走。”她低声说。
李德厚嗯了一声。
他晓得,过了江,不是到了活路,只是把死路往后推了半步。
夜更深时,周排长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背枪的兵。
“想明白没?”他问。
火边一下静了。
赵四先把头低下去,刘家老三抱着膝盖没出声,其余几个人也全盯着火,不敢看人。
周排长便把目光落在李德厚身上。
李德厚撑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
左腿一着力,伤口就像裂开似的疼。他脸上却没显出来,只把腰杆尽量站直。
“周排长。”他说,“我先把话说明白。”
“你说。”
“我不是来投军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人连呼吸都轻了。
周排长盯着他,没打断。
李德厚继续道:“我是庄稼人,跑过几年马帮,带着老婆娃娃逃命过江。你们今晚上给火、给水,这份情我记着。但我不愿意当兵。”
周排长听完,只问了一句:“那你还跟不跟着走?”
风把火吹得一偏,火星子簌簌往上冒。
李德厚回头看了一眼。
再远一点,是黑透了的山,是连话都未必讲得通的林子,是比这堆火更冷、更硬的夜。
他把头转回来,喉结缓缓动了一下。
“……不愿意当兵,”他说,“但没有别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