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一年(2/2)
年长些的女摊贩仍是一口纯正云南话,中年些的,说两句云南话就夹一句泰语,年轻些的报起价来已经利索得很。刘敏芝耳朵灵,听一天,夜里回家还在嘴里慢慢学。哪样东西贵,哪样东西相因,哪样话该笑着说,哪样话得装听不懂,她一点一点都记在心里。
她出摊第三回,就已经敢自己去买盐买米。再过些时日,连换布、买针、问价钱,都不用李德厚跟着了。
李德厚第一次看她把一小块蓝布和一包盐带回家时,愣了好一会儿。
“卖掉了?”他问。
“卖掉了。”刘敏芝把包袱摊开给他看,“除去本钱,还剩这几个钱。”
她从衣襟里摸出几枚硬币,放到瓦罐盖上。几枚小钱碰在一处,声音轻得很,却叫一屋子人都静了静。
志勇先凑过来,眼睛亮亮的:“娘,这就是钱?”
“是钱。”刘敏芝说,“是我们自个挣的。”
李德厚伸手碰了一下,又收回去,像怕把那点响动碰散了。
那几个钱没多少,却真真切切买回了盐巴、火柴和一小包止咳的药。对李家来说,那不是几枚钱,是这座山头头一回吐出来的一口活气。
往后的日子,刘敏芝便一头守着地,一头赶集。逢着大雾,她天不亮就起,把米片切好,把辣子油熬出香,再把锅和碗一件件包进竹篓里,背着下坡。赶上雨天,山路全是泥,她一脚深一脚浅,裤腿溅得发黄,也照旧去。她晓得,这条路一旦停下,家里那点活钱也就断了。
她去得多了,认得的人也就多了。有人喊她刘嫂,有人来求草药,有人托她替自家娃娃捎点针线回去。山地妇人拿鸡蛋跟她换酸菜,本地人拿香蕉和糯米来换一碗热汤,云南老兵蹲在她摊前,一边吸鼻子一边吃,说这味道像旧年灶房里冒出来的。
刘敏芝听着,不接那些酸话,只顾低头捞锅里的饵丝。她心里明白,这些人买的不光是一口吃食,也是嘴里的乡愁。可乡愁填不饱肚子,她得把它换成盐,换成布,换成明日的种子。
入冬时,坡上的玉米终于收了第一茬,旱稻也打下来一点。算不上丰年,至少一家人不必再顿顿清汤寡水。刘敏芝把新粮摊在门板上晒,山风吹过来,包谷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坡下轻声说话。
那一晚,李德厚难得早收了手,坐在门前拿小刀修一根竹柄。志远蹲在旁边,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爹,我想克华文学校读书。”
李德厚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火塘里的光跳在志远脸上,已经不是逃路时那个只晓得埋头跟着跑的娃娃了。到了这边一年,他会背柴、会修沟,也会在集市上听人说泰语,听人说中文,眼神一天比一天沉。
刘敏芝坐在火边,没插话,只抬眼看着这父子两个。
她晓得,这一句话,问的不只是读书。
外头的雾正沿着坡口慢慢漫上来,远处有狗叫,也有人家收摊回屋的响动。李德厚把竹柄放下,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山,又望向志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读吧。”
他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
“别忘了你是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