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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华文学校的风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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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李志远十八岁。

这一年,兴华学校门口那块木牌还挂着,字却叫人看得心里发紧。黑漆叫雨水泡旧了,“兴华学校”四个字也不像前两年那样堂堂正正,倒像硬撑在风口上。

李志远到学校时,天还阴着。山雾贴着坡脚爬,草叶上的水一碰裤脚就湿。教室里比往日静,几个娃娃已经坐下了,书摊在门板拼的桌上,谁也没大声说笑。连平日最闹的李志勇那帮小的,今日都安分得很,像是也听见了什么。

陈先生站在讲台前,没有立时翻书,只把窗子掩紧了些。木窗一合,屋里光线立刻暗下去,潮木头、墨水和旧纸的味道便更重了。

“今日先不上新课。”他说。

底下没人应声。

李志远抬起头,看见陈先生眼下乌青得厉害,像是一夜没睡。

“从今往后,白日里都要收着点。”陈先生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坡下传来话,说这边再这样明着教中文,不稳当。”

屋里还是静。

有个年纪小的娃娃没听明白,愣愣问了句:“先生,那往后不念书了?”

陈先生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书总要念。”他说,“只是不能像从前那样念了。”

这话一落,教室里像压进了一块湿石头。

李志远只觉得心口也跟着一沉。

他不是没见过东西说没就没。云南的家没了,路上的人没了,缅北搭起来的棚子没了,回头望一眼就像从来不曾有过。可学校不一样。学校不是一间木板房,也不是几张桌凳。这里有字,有书,有先生讲话的声音,有他这些年一点点攒起来的路。

陈先生没再多说,只照旧叫人翻书,照旧点名诵读。可这一日,谁都念得不顺。风从墙缝里钻进来,纸页轻轻发颤,一屋子的孩子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倒像不是在背书,是在藏书。

到了晌午,外头果然来了两个人。

一个穿着山下公所常见的灰布衣,一个夹着旧皮包,鞋底沾满黄泥。两人站在门口,先朝屋里扫了一眼,才把陈先生叫出去。孩子们不敢跟,只能隔着窗缝偷看。

那两人说话不高,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飘进几句。

“上头……”

“牌子……”

“莫惹麻烦……”

陈先生一直站着,背挺得很直。那人说到后头,抬手朝门口那块木牌指了指,又往屋里看了一眼。孩子们立时把头都低下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等人走了,陈先生在屋外站了很久才进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先去把门口那块木牌摘了下来。

木牌原本钉得不牢,一起子下去,木屑簌簌往下掉。牌子取下来的那一刻,屋里几个小娃娃的眼圈一下就红了。没人哭,可那股难受劲,比哭还堵人。

李志远盯着那块牌子,喉头发紧。

那四个字原先立在门口,像告诉所有人,这里还有一处地方,能把他们这些从云南、从缅北、从四散流亡里带来的旧东西接住。如今牌子一摘,木墙还是那堵木墙,屋子却像忽然矮了一截。

陈先生把牌子抱进屋里,靠在讲台后头。

“下午散得早。”他说,“识字课停一停。大些的留下来,帮我搬东西。”

没人问搬去哪里。

李志远是留下来的一个。

徐淑芳也没走。她把书理好,一本本摞齐,袖口卷到手腕上,动作还是一贯利落。两人对了个眼神,谁都没说话,却都晓得,今日这事没完。

傍晚时分,雾从山口慢慢压下来,天还没全黑,四下已经发灰。陈先生领着他们从后头小路走,没走大路,只绕过学校后坡,往阿福家废着的牛棚去。

牛棚挨着一排旧马房,顶上盖的是发黑的茅草,边角补过毛竹。里头空了多年,地上还有干透的牛粪印,木栏杆也歪了一半。可地方够隐,外头又有两棵大树遮着,从坡下看不真切。

“先把桌板搬进来。”陈先生说。

几个大的便动手了。

李志远把一张门板桌扛上肩,木头边角硌着锁骨,疼得发麻。他却不吭声,只一步步踩稳泥地往里走。徐淑芳抱着书和练字板跟在后头,裙角沾了泥,她也顾不上拍。另一个高年级学生提着汽灯,小心护着灯罩,走得极慢,生怕碰灭了火。

等东西都安顿好,天已经黑透。

汽灯一点,昏黄的光慢慢涨起来,把牛棚里的人脸都照得发暖,也照得发旧。木栏杆投下斜斜的影子,草顶上不时掉下细碎草屑,落在书页边、落在肩膀上。外头偶尔传来牛铃响,远远的,还有狗叫。

李志远站在灯下,忽然想起几年前一家人逃难时,也是这样借着一点微弱的火光,看路,看人,看今日还能不能挨过去。只是那时候他们护着的是命,如今护着的是字。

陈先生把书摊开,先看了众人一圈。

“怕不怕?”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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