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沈家明的字帖(1/2)
李巧珍这年十八岁。
春茶刚冒头,坡上的人都闲不下来。李家这几日忙着翻旧篾篓、补竹筛、挑嫩叶,刘敏芝一早就把巧珍支去了山后,说沈家那边差两只晾茶匾,先借过去,明后日再还。
巧珍嘴上答应得痛快,抱着竹匾出门时,脚下却比平日快。
沈家茶园在山背后,不大,顺着坡一层层铺下去。茶树修得齐整,垄间的杂草也才锄过,一看就晓得常年有人拾掇。她到时,沈家明正蹲在檐下拣坏叶,身边搁着半篮新摘的茶青,袖口卷到手肘,手指上沾着淡淡青汁。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你来了。”
他说得平常,像是本就晓得她今日会来。
巧珍把竹匾放下:“我娘叫我送来的。”
“正好缺这个。”沈家明起身接过去,顺手把檐下那张小木凳拖开,“你先坐,坡上刚晒,路难走。”
巧珍没立时坐,只先往屋里看了一眼。
沈家的小木屋比李家还窄些,靠窗一张旧桌,墙边一只木箱,门后挂着斗笠和茶篓。屋里没哪样值钱东西,却收得利利索索,连搁在窗台上的墨瓶都擦得干净。桌上还压着几张写过字的旧纸,边角起了毛。
“你又在备识字班的东西?”她问。
沈家明把竹匾靠墙立好,回头嗯了一声:“前阵子那几个小娃娃把纸写完了,我翻翻旧本子,看还有哪样能用。”
巧珍走过去,拿起最上头一张。上头写的是“山、水、人、田”,字一个挨一个,工工整整,墨色有深有浅,底下却跟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她一看就晓得那是自个写的。
去年那阵子,她借着送书送墨,断断续续往识字班跑,真坐下来写时,总嫌手不听使唤。人站出去,别人先看她的脸;真把笔塞进她手里,她倒像个笨的。
她把纸放回去,嘴上还硬:“你留着这些做哪样,写得丑死了。”
“哪里丑。”沈家明看了一眼,“就是急。”
巧珍哼了声:“你每回都这样讲。”
“本来就是。”
他说着,把木箱拖过来,从里头摸出一本薄薄的旧册子。蓝灰封皮,角都磨白了,中间还拿线重新订过一回。册子不厚,一翻开,里头满是旧字,有些是描过的,有些是后来添上去的,纸页被人来回翻久了,摸起来发软。
“这是哪样?”巧珍问。
“我从前学字用的。”沈家明把册子放到桌上,“旧是旧了,还能写。”
巧珍站近了些。字帖第一页写着楷字,横平竖直,旁边还有小小的批注,写哪一笔轻些,哪一笔慢些。后头几页却空着,零零碎碎添着近来的字。有两页上头,还能看见她自个临过的“人”“山”“田”,一个大一个小,歪得厉害。
她脸一热:“你咋个把这个都收着。”
“收着就收着。”沈家明把窗推开些,让光落进来,“坐下,我今日教你写慢一点。”
巧珍原本只是来送东西,听见这句,嘴上还要撑一撑:“哪个说我要学。”
沈家明看她一眼,眼里带了点笑:“不学也成。那你坐这儿,看我拣叶子。”
巧珍倒被他堵得没话说了,最后还是坐下,把袖口往上挽了挽。
桌上铺的是旧纸,纸底下压着木板,免得写穿。他取了支蘸水笔,又把墨瓶拧开。淡淡一股墨味散出来,混着屋外茶青的潮气,屋里一下静了。
“先写你自个的名字。”他说。
巧珍立时皱眉:“不写。”
“为哪样?”
“珍字难写。”
沈家明没劝她,只先在纸上写了一个“李”字。起笔不快,收笔也稳。笔尖划过去时,纸面发出细细的沙声。一个字落下去,人像是也跟着安静下来。
“这个你会。”他说。
巧珍拿过笔,照着写了一个。头一横偏了点,站不住。
她自个先嫌弃,把纸往旁边一推:“算了。”
沈家明伸手把纸拉回来,又摆正:“莫急着躲。”
“我哪里躲了。”
“你一写不好就想躲。”
他说这话时,声音还是轻的,像在说一件明摆着的小事。巧珍听着,却一下没再顶嘴。
窗外有风从茶树上掠过去,细碎叶声一阵接一阵。沈家明重新蘸了点墨,在她刚写坏的地方旁边,又写了一个“珍”。
“你看这里。”他用笔杆轻轻点了点,“王字旁要收住,后头那个,也不能散。你每回都写得太快,前头还没站稳,后头就跑了。”
巧珍低头盯着那个字,半天才道:“你写得倒轻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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