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扎根(2/2)
什么时候该起锅,什么时候该揉,什么时候该摊,他心里一摸就晓得。
从前日子悬着,人做事也悬着。眼前锅里这一批茶,院里那两口缸,屋后那一排竹篱,连同请上坡来的这些人,都叫他心里有了一点着处。
不是多富,也不是多阔。
是这家总算能在坡上立住了。
日头偏西时,两个帮工妇人要下山。刘敏芝把记好的工钱从布包里摸出来,一枚一枚点给人家。那两个妇人接过去,先在衣角上擦了擦手,才笑着往兜里收。
“李家这两年长出息了,”其中一个道,“等你家老大成了亲,这日子怕还要往上走。”
刘敏芝嘴上只说“借你吉口”,脸上的纹路却松开了些。
李德厚坐在檐下,把这一幕看进眼里,手里还捏着没点的烟丝。
从前他们替别人做工,天黑了才敢回自家窝棚。到这一步,换成人家来李家挣这份钱了。
这变化,是一锅锅茶、一天天下力气、一把把铜板慢慢垒出来的。
傍晚时,李志远从山下回来,鞋上带着土,手里的布包却护得好好的。刘敏芝一看便问:“咋个说?”
李志远把包放下:“日子还要再看两家方便,先把布和礼数备起来。”
刘敏芝应了一声,脸上那点紧着的神色总算松了些,转身就去翻箱底,嘴里已经在盘算还缺哪样。
徐淑芳的名字没落几回,屋里却像已经先给她留了个位子。
巧珍在一旁理纸,听着听着,低头笑了一下,没出声。她把纸一张张压平,最底下那张蓝灰封皮的一角露出来,又很快叫她塞回去了。李德厚只瞥见一眼,没看清是什么。李志勇靠在门边削竹签,先听得不耐烦,后头又忍不住插了一句:“哥,你往后成了亲,还跟不跟我们一屋吃饭?”
刘敏芝顺手就拿筷子敲他:“嘴里莫乱跑。”
李志勇躲了一下,嘿嘿笑,笑完又低头去削他的竹签。那刀子在他手里转得快,像停不住,可削出来的签子未必真有几根用得上。
李德厚没插嘴,只看着火塘里那点红。
火照着几张脸,都还是这几张脸。
可一日一日地,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家了。
夜里饭后,来帮工的人都散了,山上也静下来。风从茶坡那头吹进院子,带着一点焙过茶的暖苦气。李德厚把水烟筒挪到脚边,添了烟丝,点着,含住烟嘴吸了一口。
竹筒里那口水轻轻咕嘟了一下。
白烟慢慢吐出去,散在门前的暗处。
他坐在门槛上,朝外看。茶坡黑沉沉伏在夜色里,屋檐下新补的竹篱投出短短的影,院角那捆明日要用的竹子还在。锅刷净了,匾收好了,粮缸里有米,盐罐里也没空。明日一早起来,还是要上坡,还是要做茶,还是要算工钱。
这样的日子,苦是苦。
可已经不是被风一吹就散的日子了。
刘敏芝收完最后一只碗,在他身边坐下,抬手捶了捶腰。
两个人并排朝外看了半晌。
屋里,李志远在翻纸,纸页轻轻响;巧珍那间灯还没灭,不晓得是在理书,还是在看什么;院角的李志勇磨了两下刀,又停了,人是坐着,心却还在外头。
李德厚听着这些细碎声响,忽然低低开口:“我们扎根了。”
刘敏芝没立时接。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扎根了,但根在哪点?”
李德厚手上顿了顿。
夜风从坡上下来,穿过院子,又从半掩的门缝里钻进去。
他没说话,只听见屋里屋外各有各的动静。
老大往山下长,老二心里藏着事,老三脚底早就不肯只踩这道坡。
茶树是扎下去了。
可人呢?
这一个家,往后还能不能拧成一股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