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空了的院子（2/2）

“你有本事，莫回这个家吃饭！”

院里一下静下来。

李德厚站在竹席边，手上还沾着茶汁，过了半晌才开口：“洗把脸，先去劈柴。”

李志勇本还想顶，听见这句，眼皮跳了下，到底没再说，拎起柴刀去了后院。

柴刀落在木墩上，一下重，一下闷。

李德厚听着那声音，心口更沉。

到傍晚，李志远才回来。

他先进屋放书包，又净手，坐下吃饭时话不多。刘敏芝问他今日做了哪样，他只说帮人誊了几页东西，又见了个公所那边办事的人。

“公所？”刘敏芝盯住他，“你如今倒跟那边走得勤。”

李志远顿了顿，只嗯了一声。

徐淑芳把汤端上桌，轻声道：“先吃饭，菜要冷了。”

这一句落下去，桌上就再没人说话。

从前巧珍在时，吃饭总有点声气。不是嫌菜淡了，就是笑老三鞋又穿反，或者一边扒饭一边说山下哪个姑娘新做了件花衣裳。

如今她那只碗撤了，桌角空出一块，灯影落上去，白生生的。

李德厚端着碗，看了一圈。

老大低头吃饭，心还在山下。

老三夹菜快，咽得也快，腿在桌下轻轻抖，像随时要起身。

灶房里，徐淑芳正把锅从火上挪开，脚步轻，手也不乱，像这屋里的事，她已一件件接到了手里。

屋里人都在，偏偏拼不回从前那股人气。

吃过饭，天黑透了。

李志远回屋理纸笔，灯一亮就是半夜的样子。李志勇磨蹭了一阵，又借口出去解个手，转眼就没影。徐淑芳收桌洗碗，脚步轻轻的。

刘敏芝坐在火塘边添柴，半天不说话。

李德厚靠在门槛边，终于把那杆水烟筒点着了。

水声咕嘟一响，烟气呛进喉咙，苦得发空。

他望着院外那条黑下去的小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三个娃娃都还小，天一擦黑就挤在火塘边，谁也撵不开。

如今，屋还是这间屋，火还是这塘火，等到天黑，火塘边却再挤不满人了。

水烟筒响了几回，刘敏芝终于开口：“巧珍嫁出去，我认。她自个挑的人，苦甜都该她自个吃。”

李德厚没应，烟还含在嘴里。

“可剩下这两个，我不能再由着了。”刘敏芝盯着火塘，“老大心越来越活，老三脚底像生了刺。你还一句话不说？”

李德厚把烟嘴拿开，灰白的烟慢慢散出去。

老大鞋底带回来的，早不是茶坡上的泥。

老三人在院里坐着，心也留不住。

巧珍更不消说，人已出了这道门槛。

刘敏芝见他不响，火气更硬了些：“巧珍那回你说家明那娃人不坏，如今人是嫁出去了。老大往山下钻，你看着。老三跟外头人厮混，你也看着。你给是要看到哪日才算完？”

院外起了风，吹得竹影在地上乱摇。

李德厚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烟筒，铜锅边磨得发亮，竹身却旧得很。

隔了很久，他才低低说：“拦不住。”

“拦不住也要拦。”刘敏芝声音发紧，“路走错了，回头就晚了。”

李德厚听着火塘里木柴炸开的那一声，眼前像是过了几道影子。

老大背书包下山。

巧珍背包袱出门。

老三在院门口一闪，又钻进夜色里。

都是他的娃娃。

可到了这一步，他好像只剩看着。

他慢慢吐出一口烟，声音低得像落进灰里。

“娃娃们的路，让他们自个走吧。”

刘敏芝猛地转过头，盯着他看了半晌，眼里的火一点没退。

最后，她把手里的火钳往地上一放，冷冷道：“你不管，我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