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边口(1/2)
巧珍出嫁后,李志勇在家里越发坐不住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火塘还是那塘火,可一到晌午,屋里就静得发空。大哥近来日日往山下跑,背的是书包。他不一样。
他腰上那条新皮带,在屋里越发显眼。刘敏芝这几日看见他就皱眉,像看见了一根歪出去的刺。
这日一早,她在灶房门口拦了他一下。
你今日又要晃到哪点克?
李志勇把衣襟一扯,吊儿郎当地道:山下有人收山货,我去看一眼。
看一眼?刘敏芝又盯着他腰上那条皮带,看一眼看出这些花头来?
李志勇嘴一偏:我又没偷没抢的。
刘敏芝脸色一沉,还要再说,李德厚已经提着水烟筒从屋檐下走过去,只淡淡落了一句:要回就趁天黑前回。
李志勇愣了一下,没再顶嘴,扭头出了门。
下了半坡,阿昌已经在竹林边等他了。阿昌比他大两岁,瘦得像根竹篾,嘴里叼着根草茎,见他来,先朝他腰上拍了一下。
皮带倒亮。
李志勇把他手拨开:少废话。你不是说有活?
阿昌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六哥那边缺个腿快的,去边口跑一趟。你敢不敢?
李志勇哼了一声:有哪样不敢。
两个人没走大路,顺着毛竹沟往下钻。山风闷,草木气一层层往脸上扑。越往下,路越窄,到后头只剩一条被牲口踩出来的细道。又走了半个多时辰,前头忽然开了一片空地。
棚脚歪歪斜斜的几间木棚,地上全是马蹄印、粪渣和压碎的草叶。再往前是一道干下去的浅沟,沟里全是白石头。沟那边有两匹驮马在甩尾巴,几个汉子正把麻袋往下卸,云南话、本地话,还夹着他听不全的腔调,混在一起像一锅滚开的水。
人一站到这里,就晓得已经到边口了。
阿昌领着他往棚里去。棚下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颊瘦,眼角有道旧疤,脚边摆着一只木匣子,匣子里是碎钞和银角子。
阿昌喊了一声:六哥,人带来了。
那人抬眼,把李志勇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这就是李家的老三?
阿昌点头:手脚快,胆子也大。
六哥没说信不信,只朝棚外努了努嘴:今日你先站路口。有人过来,就先认脸。熟的放,不熟的来报。
李志勇问:就这个?
六哥笑了一下,笑意薄得很:先把站着的活做明白,再说别个。
李志勇没再问,转身去了路口。
那地方正对着浅沟,边上竖着一根半烂的木桩,脚下全是碎石。他往那一站,日头直直晒下来,后背没一会儿就热透了。
腰上那条皮带忽然变得很实,勒在裤腰里,他自个能听见心跳。手心起了点汗,他在裤腿上抹了一把。
没人喊他,也没人看他,可他晓得自己已经站在这条沟边上了。这一脚下去,跟在自家茶坡上躲活不一样。
第一拨过来的是两个背竹篓的山民,篓里装的是晒干的菌子和山胡椒。第二拨是三匹驮马,驮着盐巴、火柴、布匹,还有两箱洋铁皮罐头。再后头有人用油布裹着几包东西,捆得死紧,放下就走,谁也不多问。李志勇也没问,只管认人、看货。
看了一阵,他慢慢看出点门道来——谁先过沟,谁后落脚,谁说话声音大,谁进棚前先把钱摸出来,谁明明是头一回来却装得熟门熟路。这地方靠的是脸、路子,还有谁背后站着人。
晌午前,南坡一个寡妇挑着两袋山货过来。她四十不到,肩膀却叫扁担压得一高一低,额上全是汗。
走到棚口时,阿昌伸手拦了她一下:看路钱。
那女人把衣襟掀开一角,摸了半晌,只摸出几枚零碎铜板。
阿昌一看就皱眉:差两角。
女人脸一下白了,忙道:我明日补。今日先让我过,娃娃还等米下锅。
旁边有人哄笑:边口认钱,不认可怜。
阿昌也有些为难,回头去看六哥。六哥坐在棚下喝茶,像没听见。
那女人急得眼圈都红了,伸手去护自己那两袋山货,像怕下一刻就被人拖走。
李志勇站在路口,忽然认出她来——是南坡梁子边上周家那个嫂子,男人前年进山摔死了,家里还有两个小娃娃。
他走过去,问阿昌:差多少?
说了,两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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