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出头(1/2)
1964年,李志远下山的路,比去年走得快了。
这条路他走了太多遍——哪段坡陡、哪段路滑、哪棵树的根凸出来绊脚,闭着眼都晓得。
鸡叫第二遍时徐淑芳就起了,在灶房里把昨夜的剩饭热了,又往他书包里塞了两个芭蕉。她没问今日下山做哪样,只在他出门前伸手把他衬衫领子整了整。
“领角又翘了。”
李志远低头让她弄,等她收手了才说:“今日怕要晚回。”
“晓得。”徐淑芳退后一步,“锅里有粥,给你留着。”
他没多话,转身踏进雾气里。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可路上遇到的人不一样了。
走到半坡时,茶地边上有人喊他:“远哥,下山啊?”
是山脚周家的老二,以前见了他叫“志远哥”,今年不知什么时候把“志”字省了。
李志远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再往下走,又碰见一个背着竹篓的老汉,是南坡的。老汉远远就朝他抬手:“李办事,你上回帮我写的那张纸,人家认了。”
李志远停下来:“哪张?”
“就是补录那张。”
李志远想起来了——去年在公所替他补的,拖了大半年,总算办下来了。他点点头:“认了就好。”
老汉从竹篓里摸出一把干笋,硬塞到他手里:“拿回去吃,你家里莫嫌。”
李志远没推掉,只好接了,用旧报纸裹好塞进书包。
他继续往下走,步子还是那个步子,可书包里那把干笋让他觉得沉。
山路拐了个弯,清莱府的坝子扑到眼前。
田里的稻子刚收了,一片一片黄茬茬的。远处有车在土路上跑,扬起一溜灰。公所的屋顶从树影里露出来,灰色的瓦,不高不矮。
他到了公所时,巴颂已经在院子里了,正蹲在廊下抽烟。
看见李志远进来,巴颂站起来,把烟掐了:“乃隆叫你。”
“今日不是说区里开会?”
“就是开会的事。”巴颂压低了声音,“会上要讲茶路通行费的事,你心里有个数。”
李志远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他早晓得迟早要碰这件事。
去年冬天就有人透了风——府里要重新核定几条茶路的通行费,说是路要修,钱不够。山上的村寨一年多前才补上了户口,名册刚入系统,这下又要在钱上做文章。
乃隆在里间看文件,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今日的会,你也去听。”
李志远在椅子上坐下:“我听可以,但坐在哪点?”
乃隆看了他一眼:“坐在我后头。”
李志远沉默了一下。
坐在后头,就是旁听。说得再不好听,就是自己人,但上不了台面。
“我能不能坐侧边?”他问。
乃隆放下笔,盯了他两息:“你坐侧边,就要替侧边说话。”
“我就是侧边的人。”李志远说。
乃隆没再看他,低头继续翻文件,只丢了一句:“那就坐侧边。”
开会的地方不在公所,在区里的一间大屋里。
屋子不小,但摆了两排长桌就挤了。墙上挂着国王像,旁边贴着几张旧的公告,纸边都卷了。
李志远到得早,选了靠窗的侧边位置坐下。
来的人陆续进门——穿制服的区官员、几个穿便服的本地头面人物、两三个华人村寨的代表。华人代表他都认识,见了面点个头,眼里的意思是一样的:怎么你也来了?
李志远没解释。
人到齐了,主持会议的是个姓颂猜的副区长,四十出头,说话不快,但每一句都铿锵有力。
先是例行的事——道路维修、雨季安排、各村寨的路工人数。说到路工时,颂猜看了李志远这边一眼,又收回去。
然后茶路通行费的事提上来了。
颂猜先说了一通道理:路要修、桥要补、雨季要塌方,钱从哪来?现有通行费收了几年没涨过,府里说了,要调。
他报了个数。
屋里安霎时安静了下来。
一个华人代表站起来,用半生不熟的泰语说:“长官,这个价,比现在高了一半多。”
颂猜点点头:“我晓得。但修路的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我们茶价没涨啊。”另一个代表急了,“茶价还是去年的价,通行费涨了,我们运下山就亏了。”
颂猜没接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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