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六亩半(2/2)
他不敢想太远。
那天晚上,巧珍两口子走了以后,刘敏芝在灶房洗碗,嘴里念叨:家明这娃娃老实,巧珍跟着他不会吃亏。就是志远,整天往镇上跑,你也不管管。
李德厚靠在门框上,没接话。
刘敏芝又说:老三更不消说了。前日回来那件衣裳上有血点子,你看见没有?
他看见了。左袖子上头,几点暗红,洗都没洗就穿着进了门。
他说碰着了。李德厚低声说。
你信?
他没应。
刘敏芝把碗摞好,擦了手,转过身看他:你就是这样,啥子都不问,啥子都不管。老大走老大的,老三走老三的,你当爹的倒像个外人。
李德厚抽了一口水烟筒,咕噜声在灶房里闷闷地响。
管得住就管。他说,管不住,问了也是白问。
刘敏芝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她拿起抹布去擦桌子,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紧。
这些年,但凡涉及娃娃的事,两个人永远说不到一处。她要管,他要放。她急,他沉。日子久了,谁也拧不过谁,就各自把话咽回去。
可那天夜里他翻了好久的身才睡着。
刘敏芝说的那几点血,在他眼皮子底下晃了很久。
日头上来了。帮工陆续到了坡上。
阿卡族后生先来的,朝他点了点头就弯腰干活。何家媳妇跟在后头,手上还拎着一包自己腌的酸笋,搁在篓子旁边说中午大伙一起吃。掸族老汉最后到,先去晒场翻了一遍昨天的茶叶,用手抓了一把凑到鼻子边闻了闻,点了点头。
李德厚蹲在坡上看了一会儿。
茶树行距齐齐整整,嫩叶在日头下泛着油亮的光。坡下晒场铺着金黄的茶叶,空气里都是那股子清苦的香。帮工的动作熟练,不用他多说一句话。
这六亩半的茶坡,是他从荒山里一锄一锄刨出来的。
从前是一个人的活路,如今养得起三个帮工。坡下镇上的茶商来收过两回了,说明年可以签长约,价钱还能再往上走走。刘敏芝算过一笔账,说照今年这个产量,到年底攒下来的钱能把院子后头那间茅草棚换成砖墙——总不能一辈子漏雨。
他应该高兴。
他确实也高兴了一下。就是早上看见头采嫩芽齐刷刷冒出来的那一阵——心口热了一热,像十五年前在缅北喝到头一碗热粥时那种感觉。
可那阵热气散得快。
他掏出水烟筒,在坡边的石头上坐下来,装好烟丝,点火,吸了一口。水声咕噜咕噜响了两声,烟气从嘴角慢慢散出去。
坡上的茶树不会走。你种下去,它就在那里。浇水它长,不浇它也扛着。一年一年的,根往下扎,叶子往上冒,霜打不死,旱也烧不绝。
人不一样。
人会走。会往你看不见的地方走。
李德厚吐出一口烟,看着山下那条弯弯绕绕的土路。
老大从那条路下去,往镇上走。
老三从那条路拐出去,往边境走。
巧珍从那条路嫁出去,往沈家走。
三个娃娃,三条路,没有一条是回茶园的。
刘敏芝的声音远远从山下传上来,喊他下去吃午饭。
他应了一声,把水烟筒在石头上磕了磕,烟灰散在风里。
他站起身,往坡下走。
左小腿又抽了一下,他顿了顿步子,没停。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茶坡安安静静的,帮工在各自的垄间弯着腰,嫩叶被一片一片掐下来,落进竹篓里,沙沙的轻响。
日头正好,风也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