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威猜·西素(2/2)
李志远看见了。
那人年纪四十出头,身板高大,肩宽得把衬衫撑得紧绷。站在路边跟站在自家院子里一样松弛,手里捏着根烟,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阳光底下,他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金光闪闪。
那就是威猜。差那说。
李志远没出声。
他把刚才那一眼收进了脑子里。
高大的、从容的、笑着的。站在尘土飞扬的公路边上,周围全是泥巴和稻茬,只有他一个人干干净净——像是这条路上的泥都不敢沾他。
吉普继续往山上开。
颠簸的路上,差那又说了一句:华人那边的事,你能管就管。管不了的,别硬来。碰到他的人,客气点——别给自己找麻烦。
李志远应了一声:晓得。
差那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山路越来越窄,吉普在弯道上摇晃得厉害。太阳已经往西偏了,树影子拖得老长,斜斜地切过路面。
回到美斯乐已经天黑了。
李志远没回家,先去了公所。乃隆还在,一盏煤油灯搁在桌角,他正趴在一摞纸上写东西。
回来了?乃隆头也没抬。
回来了。李志远把公文夹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
镇上看了些什么?
李志远把今天的事简略说了——茶叶铺子、陈老板、五铢一公斤、路边那辆干净的皮卡。
乃隆听完,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抬头看他。
怕了?
李志远想了想:谈不上怕。就是觉得……
他顿了一下,找了个词:
乃隆把笔搁下,靠到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肚子上。煤油灯的光照得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威猜这人吧,在清莱做了快二十年了。有人恨他,有人怕他,有人巴结他——但没有人不认他。你知道为什么?
李志远摇头。
因为他从来不做没规矩的事。乃隆说,打人有打人的规矩,收钱有收钱的规矩,给好处有给好处的规矩。你在他的规矩里头活着,他不碰你。你出了他的规矩——那就不关他的事了,是你自己不守规矩。
李志远听着没接话。
乃隆又说:咱们这些人,在人家地盘上种茶、做买卖、养娃娃——连个身份证都没有。在他眼里,跟路边的草差不多。草长在他的地上,他想割就割。
那就一直让他割?李志远问。
乃隆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志远,你急什么。草长一季割一季。可树呢?树根扎下去了,就不好割了。
他没再往下说,低头继续写字。
李志远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拿了公文夹。
先回了。
嗯。路上黑,走慢点。
出了公所,夜风凉得很。山上的星子碎碎的,没有月亮。
李志远沿着石板路往家走。
走到半路,经过沈家茶园那片坡。坡上黑漆漆的,看不见茶树,只有夜虫的叫声一层层地铺着。
他站了一会儿。
想起下午陈老板那句话——五铢一公斤。
沈老伯的茶,李德厚的茶,整个美斯乐坡上坡下几十家人的茶,都在威猜眼皮底下。
他把公文夹换了只手夹着,继续走。
石板路在脚下一块一块地响。
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他在想:树根要扎下去。
可是扎在哪里,往哪个方向扎,要扎多深才够?他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