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五铢(2/2)
阿珍,你去把那些茶翻一遍。日头还有一阵,再不翻就焦了。
巧珍点头,回到晾茶架前头继续干活。竹耙子翻过去翻回来,手上在动,脑子里还是刚才那人说的那些话。
统一收,省心省力,也安全。
安全。
她不明白,自家种的茶,自己拉出去卖,哪里不安全了?
翻完最后一匾时,沈家明回来了。
何叔家也来了。他走到巧珍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还有坡西那头的老张家、孙家。都是今天来的,都是同一个人。
都说五铢?
都是五铢。
巧珍把竹耙子搁下,擦了擦额头的汗。
何叔怎么说?
沈家明摇了摇头:何叔说再想想。孙家那边——孙婶说他们去年的茶还压在仓里没卖掉,今年如果有人收,哪怕便宜点也想出手。
巧珍没接话。
她看了一眼檐下坐着的沈老伯。老人家端着凉茶,一口没动,目光落在坡下某个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个傍晚的日头比平日里红,斜斜地照在竹匾上,把茶叶的影子拉得细长。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竹匾上的茶叶在日头底下慢慢失水,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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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没人提这事。
沈母炒了一盘腌菜,煮了一锅红薯粥。四个人围着矮桌吃,沈母嘴里照旧念叨些零碎的事——隔壁老何家的母鸡飞进了她菜园子,明天要去跟何婶说一声。
沈老伯一声不吭地喝粥,喝完了放下碗,去门口坐着。
沈家明帮着巧珍收了碗筷,两个人在灶房洗碗。水凉,巧珍的手泡在里头有点发僵。
沈家明在旁边擦碗,擦了好一阵,才轻声开口。
今日那个人,你看出来了没有?
看出什么?巧珍手没停。
他不是坤叔自己的人。沈家明把碗摞进碗柜里,声音压得低,坤叔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什么时候派人上门来定价了?以前都是各家自己拉到他铺子上去,谈好了就卖。现在变成他派人上门来——还定死了五铢。不像是他的做派。
巧珍想了想。沈家明说得对。陈老板,也就是,她听沈老伯提过,做生意多年,在清莱镇上有铺面,是个和气的胖子。这种强来的事,不像他干得出来的。
你是说……坤叔后头还有人?
沈家明没接话。他把抹布搭在灶台上,往门口看了一眼——沈老伯坐在门槛上,看着坡下的黑影子,一动不动。
半晌,沈家明才说:爹说不卖就不卖。低于成本,卖了也是亏。
巧珍把最后一只碗洗干净,甩了甩手上的水。
灶房里的光很暗,只有门口漏进来一线天光。她看着沈家明的侧脸——那道眉心的竖纹还没松开。
她忽然觉得胸口闷了一下。
他们只是种茶的人。
四亩地,一年忙到头,也就够吃饱穿暖。图的是什么?不过是安安静静过日子。
可是那个笑着的人从坡下走上来,带着一个本子、一个数字,就能把安静的日子掀开一道缝。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走到门口。
沈老伯还坐在门槛上。天黑透了,坡下的茶垄看不见了,只有虫声一层一层地叠着。
巧珍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沈老伯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这四亩茶,你爷爷那辈就开始种。二十年了。
巧珍没接话。
五铢。老人家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把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干,我就是拿去喂猪,也不卖五铢。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进了屋。
巧珍一个人站在门口。
远处有一点光——坡底那条路上,好像有人提着灯笼在走。光一闪一闪的,越走越远,最后被山弯挡住了。
夜风从坡下往上灌,凉的。
她想起下午那人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
不急。
这两个字比五铢还让人心里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