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教训(2/2)
光嘴上说不算数。他朝后头的人扬了扬下巴,把东西收了。
后头一个人绕到屋侧,一脚踹翻了院角的竹匾。昨晚摊的鲜叶撒了一地,嫩芽沾了泥水,被踩在脚底下,地碎。另一个人走到屋檐下,把挂着的炒茶筛子摘下来,在膝头一掰——竹篾的一声断了,裂成两半丢在地上。
沈老伯喊了一声:你们——
话没说完,矮壮的伸手一推。老人家没站住,肩膀撞在柱子上,整个人往下坐。他的后脑勺磕在木头上,发出闷响。
沈家明扑过去了。
他没想太多——看见爹被推倒就冲了过去。脚下踩到散落的鲜叶,滑了一下,但还是够到了。他扑到父亲跟前,半跪着把老人挡在身后,面对着那个矮壮的男人。
我爹老了!他喊。嗓子都劈了。你们要茶要钱都行!不要碰人!
矮壮的低头看着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看一只拦路的狗。
小伙子,他说,今天来,不是收茶的。是教规矩的。
然后木棒抡了过来。
第一下打在左肩上。沈家明整个身子往右歪了一截,膝盖撞在地上。疼——像被铁锤砸了一样,整条左臂都麻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下就来了,打在后背。
他趴在地上,用手撑着想爬起来。有人一脚踩在他手背上,骨头被碾在石头地面和鞋底之间。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冒出一声——不像是人发出来的。
后头的声音很碎。有人在砸东西,瓦罐碎裂的声音,木头断裂的声音。他娘在屋里头叫,嗓子都哑了。巧珍的声音——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很远,又很近。他想说你别出来,但嘴里说不出话。
又一下。打在腰上。整个人弓起来又塌下去。
他把脸贴在地面。泥土是凉的,有股湿气。他看见自己手边有一片茶叶,嫩绿的,还没来得及杀青。芽头卷着,上头有一层细细的白毫。
又一下。这次打在哪里他分不清了,疼已经连成一片。
他想抬头。脖子不听使唤。眼角余光里看见爹被人架到一边——老人的嘴张着,不知道在喊什么。他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群蜂子在脑子里头转。
他不知道被打了多少下。
后来那些人停了。脚步声散开,有人在说话,泰语,快而含混。谁说了一句什么——像是笑了一声。然后脚步声远了,泥地上的震动一点一点消了。
地上很凉。他的脸贴着泥。嘴里有铁锈味。胸口一起一伏,每吸一口气都像有什么碎了的东西在里头扎。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然后是巧珍跑过来的脚步。
有人在拽他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很轻。巧珍的手——他认得。她的手比他小一圈,指头上有采茶留下的细茧。
家明。家明。
他想回她一声。喉咙里堵着什么,出不来。
她的手托着他的脸,把他的头翻过来一点。他看见她了——她跪在地上,膝盖泡在泥水里。蓝底碎花布衫上溅了泥点子。她的脸离他很近,眼泪一串一串地掉,滴在他脸上,滚烫。
……不要紧……我去喊人……你等着……
他想说不用喊人。他想说我没事。他想说灶上那锅茶还没炒完,火还烧着呢,你先去看看火。
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出来。
天亮透了。日头照在院子里,把翻倒的竹匾、碎了的瓦罐、断了的筛子、散了一地的茶叶都照得清清楚楚。是个好天,跟昨天一样的好天。
他看着那片光,眼皮越来越重。
巧珍的手捧着他的脸,一只手轻轻拍他的面颊。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家明,你看着我。看着我。不要闭眼。
他看着。
她的脸在光里头,轮廓有些模糊了。但他看得见她的眼睛——黑的,亮的,里头全是水。
他想起来昨天傍晚,她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问他下回教她写什么字。他说教她写。
没教呢。
还没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