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求情(2/2)
他们穿过一条铺石板的短路。
院子比志远想的要大。三棵芒果树,靠墙一排三角梅爬到了房檐。墙角一只竹笼子,里头一只画眉。一张柚木长桌,桌上一盏煤油灯,光昏黄。一壶茶,一碟切好的木瓜。
威猜坐在桌旁。
白衬衫,灰裤子,皮鞋擦得发亮。他手边摊着一本绿色封皮的账册,旁边搁着一支黑色钢笔。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钢笔在账册上扣好了,合上。
巴差上尉。他站起来,伸出手,笑着,好些日子没见。坐。喝茶。
威猜先生。
巴差握了手,坐下。志远站在巴差身后。没有人请他坐。
威猜的目光从志远身上扫过——很快,像扫过桌上一把没归位的椅子。然后转回巴差。
这么晚的钟点。有事?
巴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不急。
有一件小事,想请威猜先生帮个忙。
你说。
山上有户华人——沈家。前几天出了点事,沈家的小子不在了。巴差的语气很平,他的媳妇,是我一个朋友的妹子。他用手往后指了指志远。听说您这边把她请过来了。
威猜笑了一下。他端起茶喝一口,慢慢放下。右手无名指上一枚金戒指碰到瓷杯,叮了一声。
那个女的。他像在回忆一件很小的事,是我叫阿猜去请的。一个年轻寡妇,住山上不方便。我打算给她安排安排。
威猜先生好心。巴差说。不过这个女的——她哥哥跟我有过命的交情。他的妹子,就当我的面子。能不能请威猜先生放她回去。
威猜没有马上回答。
他靠回椅背,手指绕着杯口转了一圈。画眉笼子里那只鸟叫了一声又停了。煤油灯的光在威猜的脸上跳了一下。
他的目光又落到志远身上。这回停得久了些。
你就是她哥哥?
志远说。他的嗓子很紧,声音压住了,我妹子刚死了丈夫,还在守丧。
我晓得。威猜笑了笑,温和的,长辈那种笑,就是因为刚死了丈夫我才上心。一个人在山上,没人照看,怕她想不开。
志远没接话。他晓得自己不能说错一个字。
院子里风过来,芒果树叶哗啦响了一片。画眉又叫一声。
巴差开口:威猜先生,这件事我记心上。以后您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开口就是。
威猜看了巴差一会儿。他的笑没变,眼睛里的东西却动了——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停。
巴差上尉开口了,我能不给面子?他拍了拍桌子,像下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决定。行。让她回去。
他朝廊下喊一声:阿猜。
阿猜从廊柱后头冒出来。
那个女的,叫人送回去。送到山下她娘家门口。
阿猜退下去了。
威猜又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他抬眼看着志远——这回是真的在看。笑还在,笑底下的东西换了。
年轻人。他说,声音慢悠悠的,我给的是巴差上尉的面子。
志远站着没动。
下回。威猜把茶杯放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不一定再有这个面子。
志远低了一下头。
多谢威猜先生。
这五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他的拳头在裤缝边上捏得咯吱响。
巴差站起来,握了握威猜的手,带着志远走出院子。
铁门在身后合上。
吉普车停在原地。夜风凉的,刮在脸上像刀片。
志远走到副驾驶车门旁边,两只手撑在车顶上,低着头。他没动。
巴差在车另一边等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没点。
上车。
志远没动。
又过了好一阵,他抬起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绷得太紧反而看不出表情。
巴差。
那个人情我记着。
巴差看了他一眼。
还没完。巴差说,你妹子今晚能回家,是这个钟点的事。明天的事,后天的事,我管不着。
志远点了点头。
巴差把没点的烟塞回口袋。发动了车。
车灯打在院墙上,白得发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