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柚木桌(2/2)
林世昌先笑:“家里头的事,总要慢慢认。”
巧珍把茶杯放下,抬眼时脸上神色不多:“认些皮毛。今日能跟着出来,已经是老板抬举我。”
那老者听了,黄铜杖头轻轻顿了一下:“会听话,是好事。”
巧珍朝他点了点头,没再接。
桌上下一轮话头已经拐到人手和回程。瘦高泰人说清迈后头有一批车夫要换,潮州人提到曼谷那头新来的验货人,阿猜只问了两句——“名字呢”“认谁的门”。每一句都短,短得像刀背轻轻磕桌面,没见血,桌上的路数却一寸寸露出来。
巧珍听着,后背的汗慢慢凉下来,手指却一直压在杯沿上。她发现自己能听懂的比想象里多。上头那边,是更高一层的人;一桌饭那点旧交情,是那条不见光的路还要继续走。
中间添过一回菜,一个新来的小伙计进门,十七八岁,左耳后别着半截竹牙签,怀里抱一只青花热酒壶,进来先差点碰到门框,立刻收住脚,低声道了句“添汤”。他把汤盅放到老者手边,退下去时眼皮都不敢抬。巧珍记了他一眼——生面孔,手却抖得厉害,壶嘴沿着碗边碰出一声脆响。桌上没人理他。
到后半席,那位鬓边全白的老人把拐杖拿开,终于伸手压住自己杯底那张纸,朝阿猜那边推了推:“去年剩下的口子,今次一并算清?”
阿猜没先看纸,先看林世昌:“林老板呢?”
林世昌笑意还在,额角却有一层细汗:“该我认的,我认。”
“认就好。”阿猜说,“认了,路才给你留。”
他说完这句,巧珍清清楚楚看见林世昌喉结动了一下,端杯时指背绷得发白。那一下很轻,轻得旁人未必看得出,她却忽然明白了——林世昌在林家院里像个老板,到了这桌上,也只是认路的人。
她胸口忽地顶了一下,像那口热茶没咽顺,硬在肋骨里拐了个弯。她把气压住,慢慢抿了一口茶。茶水已经不热了,入口发涩,舌根却有一点回甘,像账房里那张白纸后头拖出来的尾音。
席散得比她想的早。没闹酒,也没人高声。那些话像都压在杯底下的白条里,说到够了,就各自收住。潮州人最先起身,把乌木烟盒塞回袖里;瘦高泰人把银盖小酒盅盖上,起身时椅腿拖地,发出很短一声;那老人扶杖慢慢站起来,临走前看了巧珍一眼:“林太太,耳朵比嘴有用。”
巧珍低声应:“记住了。”
林世昌把人送到外间。包间里只剩她和阿猜两个人,门外还能听见走廊上的脚步声,隔着竹帘,近一下远一下。
阿猜没急着起身。他把自己的茶杯盖又揭开一线,闻了一下,这回没立刻合,像是在听外头那些脚步有没有彻底走远。巧珍坐着没动,只看见他手背上青筋微微浮着。
片刻后,阿猜才把杯盖轻轻扣回去,抬眼看她:“今日这一桌,看明白几分?”
巧珍没有把话说满:“先认了个桌边。”
阿猜笑了笑:“够用了。”
外头林世昌的声音正往这边靠,阿猜却像没把这动静放在心上。他站起身,拿起那只棕色软皮夹,往袖下夹好,随后朝里间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那门在包间更深处,挂着深青门帘,从她进来到现在,一次都没动过。
阿猜把目光收回来,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老板今日不出来。”
说完这句,他抬脚就往外走,竹帘被他掀起一角,外头的光一下斜进来,照在那张厚柚木桌上。桌面中央还留着几只茶杯底压过的浅圆印子,像几枚没按完的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