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半层(1/2)
城里那座高脚柚木楼,楼梯转到一半,抬漆盘的小丫头先弯了腰。
巧珍跟在后头,上衣腋下已叫暑气焐潮,手里那方薄绸帕子却还干着。小丫头回头,压着声说了一句:“太太,当心梁。”
她一抬眼,先看见廊口那盏金边玻璃灯,再看见雕花栏杆后头摆开的半圈竹椅。席还没开全,楼下已有人在说话,杯盖碰杯沿,叮地一声,沿着木柱往上爬。她走到栏杆边,往下看去,正好看见林世昌在楼下正厅落座。
厅里摆的是圆桌,桌上先压了四冷四热,白瓷盘边起着细蓝线。林世昌今日穿月白短褂,袖口收得利落,胸前怀表链压在纽扣边上,笑意铺得很满。阿猜坐在他左手边,深灰外套搭在椅背上,手边还是那只白瓷茶杯。再往里,两位泰商已经到了,一位叫素察,三十多岁,黑皮公文袋夹在腋下,鞋尖上还沾着门外红土;另一位姓披集,手里盘着串暗红木珠,说话前先拿指甲轻轻刮一遍珠面。
“林太太坐上头,看得清。”楼上已有女眷朝她招手。
说话的是帕莲夫人,四十来岁,头发盘得很高,耳垂下坠着细长金环,膝上搁着一只贝母烟盒。她招手时手腕不高,只把盒角往空椅边轻轻一碰,像替人定位置。
巧珍含笑过去,挨着她坐下。
这半层不大,正对楼下正厅,栏杆镂空,视线压得很低。楼上摆的是果盘、甜茶和几样小点,女人们坐在这里,能看见楼下人起身、落座、换杯,也能听见一大半话。楼下的人若肯抬头,也能看见楼上的脸。
帕莲夫人捏起一片蜜渍青芒,朝下头望了一眼:“你家林老板,近来往府街跑得勤。”
巧珍把手帕收回掌心,回得很轻:“生意催着走,人也只好跟着跑。”
帕莲夫人笑了一下,没再往下接,眼神却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
楼下头一轮酒过得很快,谈的还都是货。
茶几时上山,木料几时下河,哪批菌干先走,哪批皮料先压。林世昌都接得上,数目、路数、货主名头,一句句往下顺。披集说到木场那头新换了签字的人,林世昌甚至连那人喜不喜喝甜茶都晓得,惹得桌边几个人都笑了一声。
阿猜却没笑。
他伸手把茶杯盖揭起一线,低头闻了一下,又合上,才淡淡说:“
楼下那几人听见“上头那边”四个字,声音都收细了。
巧珍指尖微微一紧,手背贴在贝母烟盒边沿上,凉意一下钻进骨节里。她记得这话。柚木桌边,有人也说过“上头那边”“坐得更近了,离里头那层纸却还是隔着。
正厅外忽然又响起脚步。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叫坤鉴隆,府里做路务,穿米黄短外褂,左手拄着一把黑木短杖,杖头包着铜。门边人都起了身,林世昌也跟着站起来,笑着迎过去,腰弯得恰到好处。坤鉴隆抬了抬手,眼风先从阿猜脸上扫过,又落到素察手里的黑皮公文袋上。
“茶先撤一半。”他进门第一句就不是寒暄。
楼下伙计立刻动了起来。
圆桌上的酒盅撤掉两只,整鸡和扣肉端下去,换成小盏清茶。又有一个年纪更小的伙计从里间抱出漆盘,把几样甜点送上半层。女人们都往里坐了坐,给楼梯口腾出空。
帕莲夫人拿贝母烟盒在膝上一按,轻轻说:“里头要换话了。”
她这句是朝巧珍说的。
巧珍顺着栏杆往下看。
果然,楼下的席还在,桌上的人却分了层。素察和披集起身后,跟着坤鉴隆往里间去;阿猜也站起来,先把茶杯盖又揭起闻了一回,再合上,朝林世昌点了点头,自己也抬脚进了里门。
林世昌跟到门边,脚步停在门槛外头。
里头有人把门帘掀起一角,够三个人过去,够阿猜侧身进去,等林世昌伸手想接坤鉴隆手里的短杖时,里头那只手已先把杖接进去了。
门帘跟着落下。
林世昌脸上的笑意一点没掉,顺手把自己那只空茶杯端起来,转身坐回外间,朝留在桌边的一个木场老板继续说:“刚才那批板材,咱们接着说。”
他坐的位置离里门只差三步,声音也还是厅里最圆的那一个。可巧珍看得明白,货还能在他这张桌上说,人情、保路、谁家的名字往上递,已挪进了里门。
她后背的汗慢慢凉下来,贴着脊心,像有一层湿纸压住了人。
楼上的女人们这时也散开了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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